新周刊

​2026年07月28日 08:18:00 来自广东省

A380上一次降落杭州,还是8年前的事。那架新加坡航空的巨无霸只待了3个多小时就走了。所以当阿联酋航空的A380再次出现在杭州机场时,飞友们把它当成了一场意外惊喜。

但机上的373名乘客显然不这么想。飞机落地之后,等待他们的是一整夜的煎熬。

同样的一次备降,在机场围栏内外,变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7月22日21时04分,一架原定从阿联酋飞往上海的A380客机,天气原因备降杭州。

原本,飞机落了地,天气好转就能复飞,但种种巧合叠加,373名乘客却被长时间困在机舱里。有人报警,有人晕倒,阿联酋航空的一次备降,变成了一场“人在囧途”。

土豪航司+网红大飞机的大流量,让萧山机场外围满了飞友,争相记录时隔8年“重返”杭州的空中巨无霸,但机舱内却是另一番景象。原本备降后稍作等待就能再次起飞的373名旅客,却被迫困在狭窄的机舱里长达一夜。

机舱外,A380突然降落杭州,让萧山机场外围满了飞友;机舱内,373名乘客被迫困在狭窄的机舱里长达一夜。(上图/社交媒体截图;下图/受访者提供)

7月23日早上7时30分,机上乘客才被陆续安排离开飞机,此时距离航班备降已经过去超过10小时。

假如算上飞行时间,他们在飞机上已经待了超过17个小时。

被困在A380客舱里的10个小时

除了困在EK302航班上的373名乘客外,外界最初并不知道这架突然出现在杭州的A380都经历了什么。多个航空实时动态软件显示,飞机备降杭州后的重新起飞时间,一直显示为“待定”。

在中东地区工作的张西蒙是EK302航班的常客。

他告诉《新周刊》,航班备降停稳之后,就有了第一次全机广播,解释备降杭州的原因,并告诉全体乘客耐心等待。

“我刚好坐在经济舱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机场工作人员陆续赶到飞机附近,并架好舷梯车。”张西蒙说,此时飞机广播再次响起,告知乘客机组正在和地面沟通下机事宜,并等待移民局确认。“不过等到10点多,却又告知由于机组工作时间超时,要更换机组。”

张西蒙从A380自带的摄像头外观察,远处有舷梯车在待命。(图/受访者提供)

这一等便是3个多小时。张西蒙说,其间机组给所有人发放了食品和饮料,整个机舱的情绪依然平稳,“我还见到有乘客和机组人员互开玩笑”。

而另一边,从上海调派的阿联酋航空A380机组正在赶往杭州。杭州机场工作人员事后表示,阿联酋航空在杭州并没有服务A380资质的机组人员,不得不从上海“借人”。

但上海彼时的恶劣天气,不但影响了飞机起降,新机组乘坐的大巴在高速上也只能以80公里/小时“龟速”前行,后半夜才赶到200公里外的杭州。

“大概3点整,有乘客忍不住报了警。与此同时,飞机的APU(辅助动力装置)突然出故障,空调很快失灵,不一会儿就有乘客晕倒了。”张西蒙回忆道,焦躁的乘客直到外置空调车就位后,才重新稳定下来。4点整,新机组就位,机舱开始播放安全须知录像,“似乎马上就能复飞了”。

飞机空调失灵后一度外接空调车,“停在旁边的顺丰快递的货机都已经换了一架”。(图/受访者提供)

不过,情况后来却变得更加糟糕。“直到5点飞机还在原地,机舱温度再次上升,又有乘客因而出现健康状况被救护车接走。”张西蒙说,这时候大多数乘客的情绪彻底崩溃,纷纷向机组抗议。

飞机曾在5点半尝试推出但最后失败,期间一度经历短暂断电,机上娱乐设施也失灵了,显示“请等待”。(图/受访者提供)

5点50分,机长宣布飞机出故障不能起飞,并陆续安排乘客下飞机。这场因为天气导致的备降,最终随全体乘客离开机舱告一段落。

国际航班备降下飞机,谁说了算

杭州萧山机场虽是4F级,也有阿航定期航班,但A380降落还是稀罕事。当飞机落地的消息传开后,杭州本地的飞友圈热闹得犹如过年,“这个大宝贝居然不请自来”。有飞友连夜开车到机场附近,只为留下这一难得的瞬间。

翻阅历史资料,A380上一次在杭州降落已经是8年之前。当时新加坡航空的航班SQ830,从新加坡樟宜飞往上海浦东,因浦东机场遭遇雷雨而备降至杭州,使其成为杭州机场自通航以来首架降落的A380。

那次降落让不少飞友感到惊讶。(图/微博@ 航空物语)

根据当年的新闻报道,那架新加坡航空的A380,只在杭州待了3个多小时就走了。这回阿航的A380一待就是两天,对飞友来说也算没白来。

但飞友们并非只是单纯地拍飞机。凌晨3点,有飞友刷到了张西蒙的小红书,在评论区里留下一张飞机照片,询问机舱内部的情况:“刚刚飞机外面有警车,是有乘客闹事了?”更多人则关心航班接下来能否复飞:“上海现在天气已经转好了,你们还在杭州等待吗?”

而随着滞留时间越来越长,大多数网友都在关心同一个问题:为什么一整夜都不让乘客下飞机?

国际航班备降后,乘客能否下飞机,无法由航空公司单方面决定。(图/《中国合伙人》)

华东政法大学国际航空法治研究院副院长于丹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现场完全可以协调利用口岸前的临时过渡区供乘客休息。“按照《航班正常管理规定》,在机上延误超过3小时且无明确起飞时间时,承运人应按规定安排旅客下机。”

但阿联酋航空相关负责人事后对外回应称,乘客无法下机系机组超时调派、飞机故障、国际航班出入境管制多重因素叠加导致,“并非航司单方面能决定”。其在社交媒体发布的致歉信里,也对“杭州边检不让乘客下飞机”的传闻进行澄清:“这不属实。”

航空领域资深记者秦岭则认为,即便乘客被困受限于多重因素,阿联酋航空“原本也可以做得更好”。

事实上,不同于国内航班,国际航班备降涉及国家主权和边境安全,乘客能否下飞机,无法由航空公司单方面决定。《外国民用航空器飞行管理规则》也规定,外国民用航空器及其空勤组成员和乘客,在中国境内飞行或者停留时,必须遵守中国的法律和有关入境、出境、过境的法令规章。

去年4月,从迪拜飞往香港的阿航EK382航班,同样因天气原因备降至深圳,在深圳停留期间也出现不允许下机的情况。航空博主、民航资深机长陈建国当时接受媒体采访时曾解释,国际航班因为涉及出入境、检疫和海关,所以机组通常不会让乘客下飞机进候机楼,且航空公司基本很难在备降后,短时间内解决这个问题。“除非处于医疗紧急状态,否则乘客和物品一般不能在备降后上下飞机。”

去年4月,从迪拜飞往香港的阿航EK382航班,同样因天气原因备降至深圳,在深圳停留期间也出现不允许下机的情况。(图/微博@ 南方都市报)

有民航业内人士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让旅客下机意味着不仅要协调复杂的入境手续,还可能产生住宿、餐饮、地面交通等一系列费用。“如果天气好转后航班能很快重新起飞,那么让旅客留在机上等待,是最经济且高效的选择。”

逐渐老去的A380。和缺乏诚意的“土豪航”

换成普通飞机,这起备降事件大概只会被归为普通的民生新闻。只是由于事件的主角是全球最大客机A380,且由阿联酋航空执飞,才会引发诸多关注。

阿联酋航空拥有全世界最多的A380客机。(图/视觉中国)

毕竟A380的体型实在太大,和普通飞机并列显得极具视觉冲击力。只要它一出现,任何一个机场的服务保障都得按最高规格来接待——跑道长度必须要达到4F级别,必须使用专门的带有三廊桥的停机位,牵引车也得是世界上最大的,否则无法把这个自重200多吨的大胖子从廊桥推出。

而对普通人来说,搭一次A380出国旅行,更是一种难得的旅游体验。

A380的诞生,源于空客和波音的竞争。20世纪90年代,为了抢占市场地位,空客开始谋划研发这架巨无霸。

当时,空客认为随着航空出行增多,机场会越来越拥挤,航班时刻越来越稀缺,未来人们出行也更倾向在航空枢纽中转。而特大型飞机才是出行最优解。但波音却不这么想——未来客流不仅不会集中,反而将会被分流到二、三线机场,“点对点直飞”出行会更为流行。

为此,波音后来着手研发了体积更小、燃油经济性更高的远程客机,也就是波音787,也赢下了这场关乎未来的豪赌。

随着国际航线“去枢纽化”成为趋势,旅客纷纷用脚投票,选择更加省时省力的直飞。至于去某个大机场转机,那是有钱有闲者才会干的事情。

如今全球航空业普遍降本增效,载客量庞大的A380成了航司们养不起的烫手山芋。国内唯一一家使用过A380运营的南航,也早在2022年安排旗下5架A380退役,成为停在美国沙漠里的“飞机器官捐赠者”。

南航曾是国内唯一一家使用过A380的航司。(图/视觉中国)

停产之前,空客一共生产了251架A380,目前全球仍有159架A380处于活跃运营状态‌,而阿联酋航空就拥有超过一半。据外媒报道,阿联酋航空在2025-26财年共购入29架A380机身,将租赁转为完全自有,充分展现“钞能力”。

但随着A380渐渐老去,与其有关的各种毛病逐渐显现。最近一次是今年6月,欧洲航空安全局发现部分A380机翼内部关键结构件中发现裂纹,可能影响机翼结构完整性,其后发布紧急适航指令,要求对16架空客A380进行额外检查,其中15架由阿联酋航空运营。

在全球众多航司中,阿联酋航空因为常获国际大奖,被誉为全球最佳航司。但在社交媒体里,与阿联酋航空相关的吐槽不绝于耳,甚至有网友锐评道:“除了飞机奢华之外,也没有其它的优点了。”

此次备降风波后,阿联酋航空的表现也备受诟病。尽管其在致歉信中表示,已根据乘客意愿安排了餐食、酒店住宿以及返回上海的班车服务,并承诺对乘客进行个案沟通处理;

阿联酋航空这封致歉信下方的评论区里,挤满了不少吐槽阿联酋航空服务态度的乘客。(图/阿联酋航空小红书)

然而旅客们并不买账。张西蒙回忆,他们对后续安排一无所知,直到在行李转盘处才见到阿联酋航空的工作人员。“我提行李的时候,见到几十名中外旅客围堵他们讨要说法和安排,他们才告知有去杭州东站或者附近酒店的接驳大巴。”

事情发生的第二天,受影响的373名乘客基本都已离开杭州。张西蒙向阿联酋航空提交了客诉单,不久后便收到了邮件回复。“内容都是客套话,而且投诉处理时长需要30个工作日。”

张西蒙怀疑,阿联酋航空是在故意设置门槛,以此逃避赔偿责任。“有不少同机乘客向我抱怨,他们一直没有收到阿航的回复,阿航也没有现场收集所有人的联系方式。”他也就此事咨询过律师朋友,得到的答复是“索赔很难“,“被困的十几个小时和被迫推迟的行程几乎无法索赔。”

好在事情有了转机。7月27日,张西蒙收到了阿联酋航空的最新回复,称已经为登记的乘客开了客诉档案,接下来会有人陆续处理。“我们拉了一个维权群,群里有律师帮我们写了申诉函,能挽回一点损失就尽可能挽回一点。”

7月24日下午,滞留将近两天的A380返回迪拜。起飞前,杭州机场附近的飞机观景点,站满了拿着长枪短炮的飞友和围观的杭州市民。

飞机滑到跑道尽头时,发动机的轰鸣声盖过人声,加速、起飞,慢慢消失在天空之中。飞友Trill站在人群中,举着相机送别。“虽然我在很多地方拍过A380,但第一次在家门口看空中巨无霸起飞,当时的感觉难以用言语形容。”

7月24日下午,滞留将近两天的A380启程返回迪拜。(图/受访者提供)

“能在杭州见到A380,确实很幸运。”Trill说,“我当然希望能在杭州再见到它,但不希望是因为备降或其他意外事件而再次相遇。”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张西蒙、Trill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