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灯火的源头

 

在出差途中,帮路边小餐馆擀饺子皮,和老乡拉呱。

父亲王传斌常说,他在沂蒙山区的十二年,是喝着乡亲们的水、吃着乡亲们的煎饼长大的。整理这本小册子,我试图从他零散的讲述中,寻找那份力量的源头。他总爱用一口浓郁的乡音哼唱:“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那歌声,是他对自我身份最朴素的注解,也是打开他一生故事的钥匙。

那是一段怎样的历史?开篇的故事有些狼狈:《一次抓了两个区委书记》,年轻的父亲和战友饿极了拔了老乡两根萝卜,却被刘大爷笑着拽回家填饱肚子。紧接着,是《唯一的一条裤子被人抢走了》,那是抗战最艰难时期物质匮乏的真实缩影。然而,正是在这种极端困苦中,我看到了信仰的光芒。

这种光芒,首先来自人民。《她不叫刘凤林》,记录了一位烈士名字被误写后的更正,这是对历史真实的敬畏,更是对英烈的尊重;《永远欠大姐的猪肉》,讲述的是官兵一致、同甘共苦的作风,是革命队伍内部的团结与平等。而最让我震撼的,是《怎么不叫叔叔了?》背后的故事——那不是一家一户的私事,而是三个家庭“母送子、妻送郎”全员参加抗战的英雄群像。这让我明白,父亲他们之所以能扎下根,是因为他们本身就是人民的一部分。

作为领导干部,父亲始终保持着清醒。《大人物也有尴尬时刻》《再也不带你买菜去了》,记录的都是他不愿摆架子、坚持与普通群众打成一片的细节。而中间补进来的三篇,则是这种清醒在不同维度的投射:《坐三轮车去北楼看病》,是他晚年对“不麻烦别人”的坚守;《那件肥大的外衣》,记录了一位老兵把群众困难装在心里、把别人冷暖放在前头的自觉——那件在困难时期被年轻干部们轮流穿过的旧衣,来来回回,补了又洗,像一条无声的纽带,把一位领导的体温,缝进了同志们的日子里;而《“八一建军节才是我的生日!”》,则揭开了这一切的谜底——身份证上1921年6月30日是爷爷估的阴历,他五岁丧母、弟弟夭亡,尘世没给他一个准生日;可投身八路军后,他把8月1日定为自己的诞辰,完成了一个孤儿对人民军队的精神认祖归宗。

十一篇,十一块基石。它们最终都汇聚到压卷之作——《闪亮在山村小路上的那盏灯》。那盏元宵节由房东大嫂蒸出的灯,不仅是节日的喜庆,更是党群关系的象征。它从1942年的山村亮起,穿过战火,落在父亲那条受伤的左腿上,映在那件肥大的外衣肩头,照着他坐三轮进北楼的背影,也映着他在异国他乡用剩肉剩馒头庆生时的笑脸。它穿越八十年风雨,从沂蒙山的石板路,一直亮到今天。

这盏灯,照见了初心,也必将照亮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