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 张广凯】
本周的韩国综合股价指数,注定要走成一张惊跳的心电图了。
6月8日一大早,黄仁勋在韩国刚刚宣布了同SK海力士的数千亿美元历史级合作,韩国股市却应声暴跌8%,直接触发熔断机制。6月9日周二,市场剧烈反弹向上熔断,仿佛前一日的恐慌只是一次误触。而时间到了周三,又是一次5%的盘中暴跌触发临时停牌。
当然,韩国股市只是由于三星和SK海力士这两个巨无霸的存在成为最典型代表,实际上,近日全球股市都在经历着AI浪潮冲高后的急速下坠。
从博通的业绩不及预期,到内存周期持续性的分歧,到OpenAI、Anthropic巨头上市的“魔咒”,再到巴菲特手上创纪录的现金储备……资本市场的参与者,站在了又一个信仰拷问时刻。
不过,股市里的一日悲欢只是这场AI技术革命中最不重要的东西。那些涌入股市的散户和杠杆,或许只是基于眼前财富效应的本能冲动,但是他们的行为集合起来,实际上是变革面前被时代抛弃的焦虑。
当马斯克正在成为人类历史上首个个人财富超过1万亿美元的富豪,当股市投机成为相当大一部分人最行之有效的致富手段,人类社会真正面对的问题是,AI创造的巨大财富究竟应该如何分配?
如果不对过往的经济学进行一次重大修订,任由财富分配的马太效应极速扩大,恐怕没有人能够成为AI时代的赢家。
一、首尔交易所挤满“蚂蚁”
韩国人把散户投资者称为“蚂蚁”。这个词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准确性。蚂蚁数量庞大,勤奋,彼此拥挤,能够搬动远超自身重量的东西,却很难改变整个地形。
过去几年,韩国散户大量进入股市,已不只是金融现象,而是一种社会景观。
根据韩国证券存管机构数据,截至2025年底,韩国上市公司股东人数达到约1460万,其中99%以上为个人投资者。对于一个人口约5000万的国家来说,这意味着炒股已经不再是少数中产的金融活动,而是一种全民化的生活方式。三星电子一家公司的股东就有约460万,每十个韩国人就有一个三星股东。
网飞韩剧《黑暗荣耀》中,8岁的河艺率(左)讨要三星股票
数以千万计的普通人打开股票账户,购买三星、SK海力士、美股科技巨头、AI主题ETF。他们并不全是赌徒。很多人只是得出了一个朴素而绝望的判断:靠工资已经很难追上资产价格,靠储蓄已经很难抵御通胀,靠正常职业路径已经很难完成阶层跃迁。
由于两大内存巨头的存在,韩国显然是当下享受到最多AI红利的国家之一,今年5月韩国出口额同比暴增53.2%。
但是火热的经济并非让每个人都受益。韩国国家数据处5月发布的《家庭动向调查》报告显示,2026年第一季度,按家庭可支配收入计算,韩国前20%高收入群体的收入是后20%低收入群体的6.59倍,创下自2020年以来的最高纪录。前者的收入同比增速为4.2%,后者仅为2.7%。
而今年一季度韩国名义GDP同比大幅上涨10.5%,就算是前20%的家庭也没有跑赢GDP,说明更多钱还是被更少数人赚走了。
实际上,今年一季度韩国出口总额中,包括三星、海力士在内的前五大企业就占据了43.5%的份额,较去年同期提高14.8个百分点。SK海力士员工今年人均有望拿到约7亿韩元(约合320万元人民币)的奖金,明年或许还将翻倍。
另一方面,韩国普通工薪阶层却要为自己的退休生活担忧。
作为一个发达国家,韩国人的绝对收入水平并不算差,但是退休替代率长期偏低,大约只有 31%,而OECD 国家平均在 50% 左右,中国也有45%左右。因此韩国还有一个奇特的现象,就是60岁以上老人大量借钱炒股。
当劳动收入增长缓慢,而资产价格长期上涨时,普通人会自然产生一种被抛下的恐惧。房价上涨使住房成为越来越遥远的目标;医疗、教育、养老和育儿成本不断挤压家庭现金流;高学历不再保证高收入,稳定工作也不再保证稳定生活。与此同时,人们每天都能看见另一个世界:科技公司市值刷新纪录,创业者财富成倍增长,股票期权制造千万富翁,核心企业员工拿到巨额奖金,少数投资者因为押中一轮行情而实现财富跃迁。
股市变成了一种替代性的社会电梯,是“蚂蚁”们追赶“大象”的最后指望。
韩国综指只用了一年的时间,就从2300点涨到9000点附近
但问题在于,这部电梯并不真正属于他们。
资本市场从诞生之日起,就是一个机构不断淘汰散户的地方,而AI技术的发展本身就意味着,大型专业机构将比普通人获得更大的投资优势。
普通人越是通过二级市场参与,就越可能成为技术红利最末端、也是风险最前端的承担者。
二、技术会创造新岗位,但不再创造新中产?
有一种论调认为,当技术革命消灭旧的工作岗位时,也一定会创造更多新的岗位。
在短期内,这种论调是适用的,因为AI的能力边界仍然清晰可见,仍然需要人类来进行驾驭。
但是,当Anthropic发现AI在优化训练代码、排查漏洞等任务上的速度远超人类,开始呼吁停止前沿AI研发时,谁又能保证这样的时间还会持续多久?
别误会,我仍然是一个进步主义者,相信AI能够创造更好的世界,但这并不等同于创造更多、更好的岗位。
要理解AI为何不同,必须先理解过去两百年技术革命与人类社会的关系。
工业革命摧毁了许多传统手工业,也制造了工厂、铁路、煤矿、钢铁、机械、航运和城市服务业。电气化改变了生产组织方式,汽车工业创造了大规模制造业就业,也催生了石油、公路、物流、保险、零售和郊区经济。计算机革命淘汰了打字员、部分文书和传统办公流程,却创造了程序员、系统管理员、产品经理、数字设计师、金融工程师、咨询顾问、数据分析师和互联网运营岗位。
每一次技术革命都残酷,但它们大体遵循一种统一的逻辑:旧岗位被替代,新岗位被创造;低技能劳动被压缩,更高技能劳动被奖励;机器承担重复性工作,人类转向更复杂、更创造性、更高收入的任务。
但这套逻辑并不完美。工业革命早期伴随着血汗工厂、童工、贫民窟和极端剥削。计算机革命也制造了新的不平等,让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获得更高工资,让低技能劳动者承受外包、自动化和全球竞争。但总体而言,人仍然是凌驾于一切工具之上的主宰者,是生产过程中的必须环节。
将近两百年前,马克思把人分成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但也意识到,两者之间存在着诸如工程师、教师、会计、小业主这样的“中间阶层”。这本质上是因为,人的智力水平是相对均匀的,任何一个资本家都无法完全凭借一个人的力量去管理庞大的生产过程,必须要让更多高技能的劳动者来驾驭生产工具,并获取报酬。
随着工业生产的进一步复杂化,20世纪的发达国家甚至形成了相当庞大的中产阶层,一定程度上模糊了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之间的分野。义务教育制度、城市化、工会、福利国家……人类社会总体上仍然呈现出进步的图景。
但数字化时代来临后,资本主义底层的问题正在被AI放大。
因为AI不是单纯替代手工劳动,也不是只替代重复性体力劳动。它正在进入人类过去自以为可以用来躲避自动化冲击的避难所:智力劳动。
AI首先逼近的不是矿井和码头,而是办公室。
仅2026年1-5月,美国就有87714人因人工智能相关原由被裁员,已远超2025年全年。数据自Challenger, Gray & Christmas
它可以写代码、读合同、总结会议、生成市场报告、设计广告文案、制作PPT、处理客户服务、完成财务初步分析、撰写新闻摘要、生成法律备忘录、辅助医学影像判断、完成翻译、剪辑视频、生成图片,甚至模拟专家对话。并且,它极有可能最终在智力上彻底超过人类专家。
很多人已经在讨论,AI时代创造最多的岗位将不是白领而是蓝领。只不过,囿于发达国家的视角,他们往往幻想着蓝领能够获得比白领更高的报酬。毕竟,海力士发奖金,可是覆盖了从保安、食堂阿姨到大巴司机的全体雇员。
但这样的景象或许只会出现在垄断了最高价值的那一部分组织,放眼全球,绝大部分发展中国家的蓝领劳动者过去从未、未来也很难参与其中。
从人类整体的图景来看,智力劳动比体力劳动更有价值,而一旦人类被挤压到体力劳动领域,那么劳动者的稀缺性极有可能会严重下降。尤其是考虑到机器人技术的潜在发展。
这就是AI时代与过往技术革命的最大区别:它或许会创造更多财富,却未必会创造更多中产。
过去,人们相信教育可以抵御自动化。但如果AI进入的正是教育回报最高的领域,那么“多读书、多学习、提高技能”这条传统路径就不再足够。它仍然重要,却不能保证多数人分享技术红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