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期主持人 丁欣雨
在五一小长假,除了逛街和旅游,选择往山里去的人也不在少数。这些年来,徒步、露营、登山成了时兴的休闲活动,人们涉溪而行,围抱大树,在自然环境中克服凶险的同时又能得到疗愈。随着山间开始迎接一批批背包客,其拥挤程度有时候甚至不输城市大街,英国自然写作者罗伯特·麦克法伦在《念念远山》的新版序言中就曾关注到热门山峰上的人满为患,吐槽说“这不是登山,这是排队”,足见这项运动在人群中有多风靡。
除此之外,不止于爬上一座真正的山,越来越多的“山野”用一种装饰的形式环抱了现代人的衣食住行,一方面这体现出了人们生活中的某种缺乏和向往,另一方面,主动向山野靠近的做法也在更新着人与自然的关系。而作为一个自古就有着归返田园梦的国度,当下的“山野”如何寄托着我们的理想?我们又是如何在其中进行实践的?
丁欣雨:我只跟着工会去过一次组织的徒步,是入门级别的小山,给我们配的教练描述这个山的时候甚至是用台阶数量来计数的,说大概要爬多少多少个台阶,总共爬升两三百米,但即使这样我也气喘吁吁。
大自然的好处固然也有,空气很清新,到了空旷的地方非常按捺不住地想扯着嗓子大喊,感觉很解压,但凶险也存在,群里发了许多注意事项,万一失温了怎么做,抽筋晒伤黑指甲又该怎么做,而且在山林里迷路是家常便饭,当时教练走在前面,几乎在每个岔路口的树枝上都系上了显眼的可降解绶带,但我们还是差点走错了一次。我当时就不太理解为什么徒步这个爱好这么流行,好好的休息时间会有这么多人跑来找“苦”受。不是说它不应该成为人们的爱好,而是不觉得它的门槛能允许这么多人都把它变成爱好。

不少景区也发现了“游山玩水”是有门槛的,后来给山加装了电扶梯,降低了这项运动的负担。很幽默的是这明明是钢铁做的,如此跟自然环境不符,但还有工作人员给电梯两侧扶手做了喷水雾的装置,看起来宛若仙境。把人类社会的发明移到了爬山徒步这件事情上,何尝不是另一种征服自然的举动。
李欣媛:这种风潮存在风险,之前《原点》写过一篇文章《当山野成为失控的生意》里面提到,有俱乐部在社交平台发布一些内容吸引客户,非常在意投流的用户画像,他们会把范围限定在市区,再勾选“年轻人”选项。这种商业投流模式很容易吸引对徒步完全没有了解的人,尤其是一时兴起的大学生。今年的“鳌太线”事件也说明,这么危险的路线,还是有不少人尝试,容易命丧于此。还有去年比较火的“荒野求生”,慢慢变成了圈钱圈流量的事情。
我发现能够参与这项运动一般需要具备两个原则:要有足够的装备,比如冲锋衣,登山鞋,登山杖,登山包,登山帽,而登山本身的性质决定了购买的装备不能太便宜。人在自然中承受的风险是不可控的,要保护自己,把不确定性消解,这是有一定经济基础支撑才能做到的,比如鞋需要多一个保护关节的功能,或者找一名安全向导辅助你。从这个角度来说,其实是中产在把这个东西构建成一种流行运动。另一个特点是社交属性,爬山一般都是三五成团的,因为野外登山需要互相照看。
王百臻:我不是专业的登山者,但我经常爬野山。我的家乡位于华北平原南部,平原的地貌一望无际、非常平坦。自然而然,作为一个从小在这里长大的人,山野象征起了远方,远方又进一步构成了对于无聊和庸常生活的反抗。我还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跟着旅行社游玩,大巴车上还有很多小孩子,一进山区,全车的孩子都很惊讶:“哇,居然有山这种东西”,回忆起来那种体验真的很新奇。爬山这个运动也因此被赋予了一种陌生化的体验。
此外,我觉得它也绑定着一种个体的微名人实践方式。很多人利用这类运动塑造的是“独立、勇敢、自由、积极、有生命力”的外在“人设”。我联想到一位叫Links的摄影创作者,他会和妻子一起爬很多野山,或者去各种符合世界尽头想象的地方,比如北极和雪山,他的账号已经代表了某种理想主义的向往,评论区也有很多人说“就是想看他替我们自由”。
我认同当下户外运动里的一部分消费主义元素,不过我觉得它也有积极之处。最近几年徒步也好,攀岩也好,它们的兴起同时伴随着的是过去过度人造的一种很“老登”的城区、景区营造和游玩方式越来越不被买账了。这里的“老登”指的是一种高度制式化、自上而下建成的美学模式。如果是溶洞,那就要挂上彩灯,如果是山,那就是要有石阶,然后在大门前摆设一个收费点让体验者排队买门票,这一切还默认着游客就要统一在黄金周去释放自己的旅行需求,好像对“外部”的想象就只能局限在这一种方式上。有关山野的新消费主义至少在某种程度上反抗了过去陈旧的、无聊的消费主义。这个层面上它是一种不彻底的解放。
丁欣雨:如果爬一座山过于挑战,不如把山直接搬到我们的眼前。我发现有时候人们也不是真的爱爬一座实体的山,更多是渴望山野带给自己的感觉。生活中正在出现越来越多的“山野”元素,我挺喜欢喝奶茶的,我看到很多奶茶店在店名上标注着“山”这个字眼,茶叶本来就跟茶山茶田的意境相关,所以会去做这样一种连接。
穿搭也经历了从森系到山系的变化,森系衣服是在视觉上让人更好地融进自然里,像是一种“拟态”,但山系强调功能性,能帮助人们在野生环境里适应和生存。看起来是更加注重实用性了,不要被精致的要求绑架,但当“实用”也变成一种审美趣味的时候,实用也被异化了。有些硬壳的冲锋衣在生活中穿,既不舒适也不保暖,但户外运动服已经成了一股穿搭风尚,人们通勤上班也在穿。
王鹏凯:这几年不仅在一线城市,很多小城市也铺展开了云贵川Bistro的餐厅。我有查过Bistro这个词原来的意思,在法国指的是一种平价小餐馆,搜索引擎的AI总结告诉我,在法国的Bistro,人均消费不会超过100人民币,但它移植到中国之后价格涨得非常高。
有不少商业媒体分析了这背后的原因,很多云贵菜的重点是发酵的酸汤和野生菌,这些食材或是要在中央厨房制作,或是需要特定时间采摘,并通过在云南的野生菌产区搭建冷链运输系统进行储存和运输。需要很高成本,定价就会比较高。
当所谓的山野菜系发展出成熟的餐饮工业之后,会开始脱离最初只是想要吃到山野味道这样的初衷,并和消费文化进行关联,比如融合菜的出现。我们今天吃的很多Bistro不只是云贵川的本地做法,《第一财经》有篇报道发现,一些云贵川Bistro的菜单里西式元素的菜品占比很高,超过四成,他们的菜品研发团队里也有擅长分子料理的西餐厨师。
丁欣雨:我感觉这种店更多的是视觉渲染,看到打着山野味道的slogan就已经足够给你心理安慰了,包括菜品名字、色彩给人“异域风情”的感受,或者店铺在装修风格做到让你置身在山野情境内,它给你营造一个场域,让你觉得你好像离山野近了一点。
李欣媛:如果平时注意就能发现,这些店的桌子和椅子都是露营桌和露营椅,环绕的全部是绿植,但树是假的,很塑料,这其实是在营造一种“在山中”的假象。
疫情之后我去过一次云南,跟当地的人聊了很多,他们不约而同提到了一部剧,就是《去有风的地方》,之前来云南的人数跟各地旅游城市差不多,但这部剧带来的影响是激增。现在很多的品牌,比如香薰、包包、化妆品、瑜伽运动服,非常乐于构建山野这个概念,概念片里的演员使用这些产品确实给人一种素净广阔的联想。
最开始的“吃菌热”,动不动就说去云南吃菌子,当时纯粹是在开玩笑,有点淄博烧烤的性质。但后来这个东西被包装成养生健康的名号,很多餐馆营销的都是健康养生,这个能养那个也能养,养的面面俱到,跟中医一样。
王鹏凯:这跟前两年流行的露营热,包括更早之前的原生态热有延续性。特别是原生态,是世纪初前十几年被发明制造出来的一种商业形态。
这方面有一些人类学和民族学的研究去讨论。原生态最初更多聚焦在云南、贵州、广西这几个少数民族聚居的地区,很多不同的力量去挖掘这些地区没有被现代商业文明和西方文化冲击、更接近本真性的生活方式,比如在当地能呼吸到新鲜的空气,直接饮用井水,吃野生蔬菜、鱼鲜。这也会变成地方文旅的代表元素,比较有代表性的是张艺谋执导的《印象刘三姐》,后来“印象xx”为题的大型文艺表演在中国各地都开始推广。这种表演把自然风光和人文做结合,也跟非物质文化遗产有关,展现出没有被城市生活侵蚀的样态。包括之后又会有青歌赛推崇一种所谓的“原生态唱法”。
这一系列谱系展现了“原生态”是怎么跟地方文旅,跟非物质文化遗产,跟流行文化,跟我们的生活方式融合的过程。这个谱系是一直存在的,现在也是在这个谱系之下发生的新变化。
李欣媛:现在文化作品里更多借助“山野”这个概念的是综艺。大部分真人秀不是棚综,需要你进入到现实场合里,那意味着节目需要圈定一个范围活动。比如《五十公里桃花坞》展示社交关系的发展,就比较偏好那些与世隔绝的地域,切割掉跟城市生活的距离后,这样嘉宾就能更加自由地表达自己想要的生活是什么样的,而且他们也会在节目里设计生意业态,组建不同模式的“家庭”。
包括《再见爱人》也是这样,他们选择的旅游地点也是非常天然、非常美的地方。我注意到制片人刘乐在接受采访时,专门回应了有关取景地的提问,她说“原始、自然的美景很重要,人想不通的时候都应该去接触一下自然,但是很少有人这么做。而我们选的地方,就是让他们非常艰苦,又极致地感觉天地之大、人之渺小。我们努力创造一个高纯度的(拍摄)环境,让他们放心进入深水区探讨。”
“山野”这个概念在综艺是很好用的,但在影视剧作里比较少。《去有风的地方》也要聚焦具体的村落,因为人物关系一定是小范围或人要比较多的地方才能发生,太辽阔的话,是搭建不起人物关系的。而且影视作品需要剧情张力,这么辽阔、这么平静,张力从何而来?就算运用“山野”,也是在一些惊悚片的设定里,你跑到一个美丽的小屋,结果发现这个美景跟你想象的不一样,你是孤立无援的,比如《逃出绝命镇》。
丁欣雨:《五十公里桃花坞》的名称很容易让人想到“桃花源”这个概念,研究中国古代文学的日本学者川合康三把陶渊明的《桃花源记》称作是“乐园”文学,所谓乐园当然是指一种理想中有乐无苦的美好之地,可能会让我们联想成乌托邦或者香格里拉。但他强调说,由于中国脉络下乐园文学的作者是深受儒家思想影响的传统士大夫,他们怀有入世抱负,因此“乐园”并不指完全的归隐和无人之境,而是强调一种和谐的、指向现实层面的共同体,在人与人的关系之道中实现安乐和幸福,通过一定的彼此牵绊,也是一种约束去体会自我内心的满足。
《桃花坞》也有社会实验的意味,有一年这个综艺探讨了轨道和旷野两种不同的人生方向,选择了轨道的人在山野里是很闲适的,按部就班又有规律,也没什么事做。但即使在这样的生活里,他们也会感觉无聊不自在,仁科就提出要修铁路,非要制造出一个事件,然后自主地形成有层级有分配的工作组织。
不过很有意思的是,他们虽然修铁路了,但又不是我们在真的现代社会中的发展建设。他们有一定的速度的要求,但不是纯粹为了效率,而且最后修出的铁路也不是开出桃花坞引向别的地方,而是在家门口广场形成了一个封闭的圆环,完全是无用的玩具,但这又是一帮人集体合作、齐心协力度日的证明,你能看到建成之后仁科、徐志胜这些工头级别的人天天要去坐两趟小火车,他们寄托了很多价值感和自我实现的理想在里面,这种物质的留存是相当有意义的。
欣媛姐提到“荒野求生”的风靡,《桃花坞》也有所探讨。选择了旷野的那一群人就是被放逐到了一个荒岛上面,但体验过这段生活的嘉宾之一李雪琴在事后备采讲到,他们也只是在有限度的空间里感受野性,比如半夜天气恶劣的时候依然有节目组兜底和托举,保证了最基本的安全才可能说在精神层面得到修炼与感悟的契机不会被破坏。
你能看到即使生活在一个自然环境里,生活方式都能完成如此微妙的分化,而且不管哪种都不是一个简单的“自由”“逃离”“遗世独立”就能说尽的,往往是相互交织。
王鹏凯:我去看山水画展览,发现中国古代很多山水画如果从写实的角度去看是不成立的,不仅是景深,还有呈现出来的古人生活,你想在荒无人烟的山野里只有一个人站在那儿,很多事情经不起推敲,他住哪里,吃什么呢?
要去理解山水画,更多是看艺术家在如何想象古人的生活方式和内心世界,比如隐居在山林之中,原始、直接地跟泉水、石头、竹子、松树这些自然事物近距离接触,生活也大多是写作或者打坐饮茶。再往后讲,也是在讨论一种哲学思辨,天人合一也好,追求脱离世俗的心境也好,如果按照这个谱系分析,我们今天很多流行的文化产品,也是在某种程度上想象当代人理想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不只是中国语境,西方的哲学脉络中也有自然主义哲学,很典型的是梭罗的《瓦尔登湖》,他在瓦尔登湖的探索启发了非常多的自然主义哲学家讨论人怎么从城市生活中脱离出来,到自然当中去,并且在自然的新尺度中重新调试自己和自然的关系,反思人的自我是怎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