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绞肉机”,搅动了什么?
近日,农夫山泉创始人钟睒睒在央视谈话栏目,将电商平台比作“绞肉机”,认为其绞杀了实体经济、摧毁了传统渠道生态,引发了广泛讨论。
这一论断情绪饱满、传播力极强,为不少不知情公众打开了情绪宣泄的大门。
但如果我们暂时搁置情绪,回到商业运行的基本面上来审视,会发现这场争论的真正焦点,不是“电商该不该存在”,而是:中国零售产业链的利益分配格局,正在经历一次不可逆的重构。
谁在这轮重构中失去了超额利润,谁就有动机将结构性变革描述为“灾难”。
看清这一点,才能透过喧嚣,看见产业进化的真实脉络。
利益共同体的“护城河焦虑”
理解钟睒睒的立场,首先要理解农夫山泉的商业根基。
过去二十余年,农夫山泉投入数百亿元,在全国铺设了超过百万个终端网点,构建起一套从经销商、批发商到夫妻老婆店的层级分销体系。
这套网络是农夫山泉的立身之本,也是数万家渠道商赖以生存的饭碗。品牌方与渠道商之间,早已形成了深度绑定的利益共同体。
钟睒睒能够靠卖水登顶中国首富,这张利益网络是核心,没有之一。
然而,电商与即时零售的崛起,正在对这套体系进行“去中介化”。当消费者可以一键下单、工厂可以直面用户,中间层层加价的环节便面临被压缩甚至跳过的命运。
这不是电商“作恶”,而是技术降低了交易成本之后,旧有溢价空间的自然坍缩。
因此,当我们听到“绞肉机”的控诉时,不妨追问一句:被“绞”的,究竟是实体经济本身,还是特定环节上长期存在的超额利润?
如果一种商业模式的存续,必须依赖于信息不对称和渠道垄断来维持加价空间,那么这种模式本身的正当性,就值得重新审视。
不是零和博弈,而是生态互补
将线上与线下对立起来,是一种过于简化的叙事。
真实的商业世界中,二者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替代关系,而是互补、竞争、参照并存的共生关系。
线上渠道为线下提供了价格锚点和效率标尺;线下网络为线上提供了体验场景和即时履约能力。
更重要的是,多元渠道并存本身,就是防止任何一方形成绝对垄断、进而盘剥上下游和消费者的制度性保障。
一个只有线下渠道的市场,品牌商可以凭借铺货壁垒,轻易圈定地盘、组建“卖方市场”假象;一个只有线上平台的市场,流量巨头同样可以挟数据以令商家。
真正健康的产业生态,恰恰需要线上线下互为制衡、互相参照,让任何一方都无法独占定价权。
将电商妖魔化,本质上是在为单一渠道的垄断地位寻求合法性。这不是产业之福,而是消费者之殇。
效率革命从来不是“砸饭碗”,而是“换饭碗”
每一次技术革命都会引发“失业恐慌”。蒸汽机淘汰了手工纺织工,集装箱革命减少了码头搬运工,ATM机一度被认为将终结银行柜员。
但历史反复证明:效率提升消灭的是旧岗位,催生的是新职业、新产业、新生活方式。
电商与物流体系创造了数以千万计的快递员、仓储管理员、直播运营、数据分析师、即时配送骑手等就业岗位。
这些劳动者靠自己的双手和服务挣得收入,若被轻易统一划分为“被平台剥削的对象”,本身就带着旧地主的高高在上,更不应成为传统渠道商论证“电商有害”的修辞工具。
以“劳动者失业”为挡箭牌来阻挡效率提升,是对劳动者真正处境的漠视。
社会进步的底色,从来都是让生产效率提升,让人们从重复性劳作中解放出来,拥有更多时间投入文化、艺术、休闲与创造。因噎废食地拒绝效率革命,才是对劳动者长远福祉最大的伤害。
革命的本质,就是打破旧格局、孕育新生命。能够惠及更广泛大众的效率提升,就是好的变革。
茅台降价之前,全国渠道商就早已哀鸿遍野,难道也都是因为平台和骑手抢了他们的饭碗?
谁才是真正难以监管的“中间商”?
钟睒睒批评平台是“中间商”,这没有错——平台确实是中间商。
但问题在于,线下渠道同样是中间商:中间商是最纯粹的商人,他们不生产新的货物,只负责把多余的货物搬运到需要它的地方,这个行业的价值几千年的历史早已验证过。
换个角度看,电商平台的交易数据、定价逻辑、流量分配规则,尽管仍有争议,但至少有迹可循、有据可查,处于监管机构和公众舆论的视野之内。
而传统线下分销网络呢?层层嵌套、密不透风、分散于全国数百万个终端,每一级加价多少、是否存在窜货压价、是否捆绑搭售,网络之外的人几乎无从知晓。
若刘强东、马云、王兴、黄铮等人,也如同钟睒睒一样,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站出来公开骂战,你骂我绞肉机,我骂你“黑帮头子”,才真的是行业的悲哀。
一个在网络上运行,活在网站、手机和骑手之间,另一个在现实中看得见摸得着,活在人情往来与利益交换之间,哪一个都不应该被放松警惕。
对平台的批评应当指向其具体的规则不公和算法霸权,而不是笼统地否定其存在价值。
否则,不过是用一种不透明去替代另一种不透明。
行业需要的是建设性对话,而非情绪性定性
钟睒睒是一位值得尊敬的企业家,他上一次参加央视对话栏目,是控诉抖音等平台不加审核,反而助长网络歪风对他个人及农夫山泉品牌造成的伤害,笔者对此深表同情,且完全赞同,此次他对渠道生态的忧虑也并非全然没有道理。
平台经济确实存在规则不透明、流量分配不公、对中小商家挤压过度等问题,这些都需要通过完善法治、强化监管来纠偏。
但将复杂的产业变革简化为“绞肉机”三个字,将效率提升污名化为“破坏实体经济”,将自身商业模式的转型阵痛包装为公共利益的受损——这不是诊断,而是情绪宣泄;不是药方,而是拒绝就医。
中国零售产业真正需要的,不是在旧渠道的废墟上哀悼,而是在新旧融合的交汇处,寻找更高效、更公平、更透明的价值分配方式。
这才是行业观察者应当聚焦的命题,也是所有从业者——无论线上还是线下——共同的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