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lub提要:美以对伊朗发起的军事行动,非但未能重塑其全球威慑力,反而在西方阵营内部与美国国内引发新的政治裂痕。

在欧洲内部,围绕是否支持军事行动出现明显分化,西班牙、爱尔兰等国以国际法为依据,采取封锁军事基地、限制武器运输等行动,展现出不同于传统大西洋主义的新中立主义倾向。

美国国内,此次战略豪赌不仅未能实现预期的舆论整合,反而加剧党派与社会分裂,犹太群体在国家安全政策上出现公开分歧,美以特殊关系的政治根基面临动摇。

这场冲突还可能提前戳破美国人工智能泡沫,加速经济崩盘风险,核心在于战火直接击中数字经济的物理根基。伊朗对海湾地区亚马逊数据中心的打击,造成 Claude、Gemini等主流大模型服务中断,直接冲击资本市场信心。霍尔木兹海峡局势动荡,导致全球近四成半导体冷却用氦气供应受阻,油价与能源成本波动进一步冲击中国台湾、日本、韩国半导体产业链,建立在无限算力与廉价能源假设之上的美国人工智能巨头,正面临估值体系全面崩塌。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这场表面上的“多国协同行动”,并非基于共同利益或统一战略目标。德、法等国在主权约束与民意反对的双重压力下进退失据,沦为以色列地缘利益的耗材。相比之下,西班牙立足历史传统与地缘现实做出选择,在地区格局中占据更有利位置。

此次冲突的最大代价或由海湾富国承担,其十年苦心构建的和平避风港与多元化发展叙事在战火中瓦解。从云基础设施瘫痪到核心港口遇袭,海湾镀金时代是否面临终结?万亿级主权财富基金与宏大转型愿景,在极端脆弱的物理安全面前化为泡影。若冲突持续升级,海湾地区不仅可能失去其安全与投资稳定性的声誉,其以主权财富基金为支撑的长期转型战略也将受到重大冲击。

一、“西班牙们”为何要对美以说不?

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的军事行动,加剧了跨大西洋在地缘战略上的分歧与断裂。此次危机中,西班牙立场尤为鲜明,不仅公开严厉谴责,还直接切断美军使用其境内罗塔、莫隆军事基地发起进攻的权限,这一强硬姿态背后,折射出部分国家在地缘经济重构、国内政治考量与意识形态博弈驱动下的战略转向。

西方阵营内部的反对立场呈现清晰的分层特征。以西班牙、爱尔兰、挪威为代表的国家坚守法律原则,西班牙首相桑切斯明确表态不向战争低头,认定此次空袭是非法且危险的军事干预;爱尔兰对局势表达深切忧虑,主要政党谴责行动破坏国际法;挪威与斯洛文尼亚则强调国际法的普遍适用性,反对西方在乌克兰与伊朗问题上采取双重标准。土耳其作为地区邻国,也坚决反对袭击,认为此举将地区拖入冲突漩涡,拒绝开放领空,同时担忧政权更迭引发难民潮与长期动荡。

相比之下,比利时等国虽表示反对,但却秉持务实克制,一方面承认美以行动违反国际法,另一方面提及伊朗政权的相关问题,试图在道义与现实间寻求平衡,其国防部明确拒绝为进攻行动提供军事支持,仅承诺履行欧盟框架内的防御义务。

这些国家形成共同反对立场,源于一致的战略考量。当前欧洲主要国家内部民意普遍反对美国对外政策,西班牙、比利时、法国的反对比例均处于高位,对中等强国领导人而言,反对战争既是占据道义高地,也是推进欧洲战略自主的必然选择。它们正从被动应对转向主动塑造,尝试构建中立联盟雏形,在大国格局之外拓展中等强国的独立外交空间。

不过,或许西班牙的反战立场与经济利益绑定最深。西班牙长期深化与海湾阿拉伯国家合作委员会的非石油经济合作,沙特是其重要贸易伙伴,阿联酋在航空、旅游领域与其深度联动,卡塔尔更是其在海湾地区的主要投资国之一。2026年冲突升级导致霍尔木兹海峡封锁风险上升,海湾能源与物流设施面临打击威胁,相关投资与贸易存在重大损失可能。西班牙坚持反战,意在以中立调解者身份保护在海湾的多元化经济利益,避免核心资产因全面战争受损。

西班牙坚定表态的底气也来自其近年构建的地缘经济新布局。海湾地区局势持续动荡,印证了过度依赖海湾能源的地缘风险,西班牙因此加速向北非推进战略布局。摩洛哥成为西班牙外交重点,双边贸易规模稳步增长,双方还在西撒哈拉联合开发大型绿色氢能项目。能源安全方面,阿尔及利亚至西班牙的天然气管道满负荷运行,保障西班牙近三分之一的天然气进口。更具战略意义的是,2026年2月阿尔及利亚与尼日尔外交关系回暖,推动跨撒哈拉天然气管道项目重启,该管道建成后可将尼日利亚天然气经北非输送至西班牙,使西班牙成为欧洲能源门户,获得在地中海格局中独立于美国的话语权。

从历史上来看,西班牙与阿拉伯世界渊源深厚,上世纪后期才勉强承认以色列。地缘冲突带来的经济损失,也让西班牙国内推动地中海战略自主的呼声高涨,各界意识到美以军事行动直接损害西班牙的经济增长与出口竞争力。

在意识形态层面,西班牙等国的立场,是对以色列相关行动与西方双重标准的明确反对。西班牙长期批评以色列在加沙的军事行动,2025年9月以来陆续实施对以武器禁运、禁止相关船只靠港、制裁涉事人员等措施。这一立场源于对西方选择性执行国际法的不满,相关观点认为,2026年对伊军事行动是加沙冲突的延伸,是美以国内政治压力外溢的结果,而非正当防卫需求。

对美国而言,此次对伊军事行动或许不能达成预期的联盟效果,反而催生了以西班牙为代表的“新中立主义”倾向。这一倾向超越短期政治表态,是基于能源自主、地中海经济轴心重塑与国际法原则的长期战略选择,预示着地中海南北与北非、萨赫勒地区加速整合为统一战略体系,更多传统盟友可能采取多元平衡策略,在坚守道义一致性的同时,实现自身地缘经济利益最大化。

▲ 西班牙与以色列的关系在历史惯性与现实利益的拉扯下呈现出矛盾的特征:一方面,受佛朗哥时期以来亲阿拉伯传统及民间广泛同情巴勒斯坦的影响,桑切斯政府在2024年后通过承认巴勒斯坦国及内阁成员的激进言论,使双边外交陷入断绝边缘;但另一方面,双方在经济与战略层面存在深层绑定,西班牙军方高度依赖以色列军事技术,其相关采购额在加沙冲突后依然高达10亿欧元。然而,这种“表面敌对、底层互需”的态势可能面临政治周期的洗牌,如果西班牙右翼党派如人民党(PP)和维克斯党(Vox)在民调中持续领先并明确表达亲以立场,未来的马德里政府可能一改现状,将西班牙从巴勒斯坦的主要支持者转变为以色列在欧洲的坚定盟友,从而彻底扭转当前紧张的外交叙事。来源:Modern Diplomacy

二、军事冒险失效,特朗普被迫重新聚焦国内?

袭击伊朗产生的最深刻分裂,其实发生在美国内部。

华盛顿的政治氛围中,不仅回荡着德黑兰的硝烟,更充斥着战略误判带来的普遍焦灼。特朗普政府原本试图通过针对伊朗高层的精准打击与核设施轰炸,重塑美国威慑力,并转移国内对其治理失效的关注,然而这场豪赌的收益正快速耗尽。

军事冒险未能凝聚国内共识,反而彻底击碎了共和党本就脆弱的内部团结,更可能引爆一场足以刺破人工智能泡沫、动摇全球供应链的经济海啸。特朗普不得不面对尴尬现实:对外强硬已无法掩盖内政危机,解雇国土安全部部长克里斯蒂·诺姆,只是他被迫转向国内战场的仓促开端。

这场冲突率先在共和党内部撕开前所未有的意识形态裂痕。与2003年伊拉克战争时共和党近九成的支持率形成鲜明对比,当前民调显示仅55%的共和党选民支持对伊朗开战,这一分裂折射出“美国优先”民粹主义与传统鹰派扩张主义的根本对立。

卡尔森等舆论领袖与玛乔丽·泰勒·格林等议员公开倒戈,指责特朗普违背终止无休止战争的承诺。卡尔森警告,美国正被拖入为地区霸权买单的陷阱,高通胀将摧毁美国中产阶级;格林则尖锐指出,美国精英已分裂为沉迷对以作战与只求维持民生账单的两派。党内对立公开化,众议院以微弱优势否决撤军决议,多名共和党人倒戈,预示2026年中期选举共和党可能面临MAGA选民流失的重大风险。

与此同时,战争彻底进一步打破美国犹太群体在国家安全政策上的长期共识。过去数十年,美籍犹太组织在支持美以安全同盟上立场相对统一,而3月的战火将分歧推向公开化与白热化。美国以色列公共事务委员会(AIPAC)、美国犹太人委员会(AJC)等传统建制派组织将此次行动誉为消除核威胁的历史性举措,犹太复国主义游说团体J Street等自由派组织则强烈谴责这是未经授权的鲁莽选择性战争。

更深远的危机在于,报复风险带来的国内安全收紧,使犹太社区的焦虑转化为对政府外交政策的质疑。民调显示,共和党内部对以色列的支持率自2024年以来下降10个百分点,这一趋势正在动摇美以特殊关系维系75年的政治根基。

真正可能成为特朗普政府滑铁卢的,是战争对全球数字经济命脉的精准打击。3月1日,伊朗无人机袭击阿联酋与巴林的亚马逊AWS数据中心,成为人类战争史上首次针对商业云基础设施的战略打击。袭击直接导致Claude和Gemini等美国AI大模型服务中断,美股下跌,迪拜、科威特的航空与银行系统瘫痪。

海湾地区的AI投资泡沫被戳破:再先进的算法也依赖脆弱的物理设备与能源供给,这里或许并非可靠算力落脚点。全球资本市场迅速从AI成长股转向重资产、低贬值的避险资产,电力、能源管道与传统制造业重新成为资金避风港。油价突破90美元,建立在无限算力、廉价能源假设上的美国AI巨头面临估值崩塌。

更严峻的连锁反应已蔓延至东亚。冲突暴露了全球科技供应链的致命短板:卡塔尔供应全球40%的半导体冷却必需氦气,霍尔木兹海峡运输中断导致能源危机,使台积电、三星、SK海力士生产线面临停摆风险。海湾主权财富基金动向更令华盛顿警惕,相关国家可能以不可抗力为由撤回对美国科技合同的投资,以应对战争带来的防务支出激增与能源收入下滑。

对外博弈筹码耗尽,特朗普不得不面对国内治理的混乱局面,前国土安全部部长诺姆被解职正是战略收缩的明确信号。她虽然早已丑闻缠身,但在此时刻出局,也是特朗普为保住基本盘抛出的政治牺牲品。从明尼阿波利斯执法事件中的不当表态,到违规动用2.2亿美元公款拍摄个人宣传片,诺姆正是MAGA治理的负面资产的典型。与此同时,新任部长马林的任命与“美洲之盾”倡议的推出,清晰勾勒出特朗普后续路线:暂时收缩海外冒险,将资源转向周边区域与内部整顿。

显而易见,这场伊朗战事并非特朗普期待的荣耀时刻,而是多米诺骨牌式危机的起点。从共和党分裂到犹太社区内讧,从AI泡沫破裂到半导体供应链停摆,每一项后果都在反向消耗美国国力。现实迫使特朗普从陌生的地缘博弈中抽身,转而应对国内的不满情绪。对这位总统而言,向外扩张已无空间,向内治理则满目疮痍,这也为其他地缘大国留出了更大的博弈空间。

Markwayne Mullin作为特朗普新提名的候任国土安全部长,是一位立场强硬且效忠于“MAGA”议程的政治人物,其任命旨在接替因管理不善和负面新闻离职的诺姆。马林拥有切罗基原住民血统及综合格斗(MMA)背景,不仅在政治上曾支持特朗普对2020年大选的质疑,更因在参议院担任“特使”角色、成功协调立法机构与白宫关系而被誉为“参议院低语者”。尽管他曾因在听证会上当众约架工会领袖以及为前国防部长提名人赫格塞斯辩护时抨击同僚而备受争议,但特朗普对其极度信任,期待他能以雷厉风行的作风严格执行大规模移民打击、加强边境安全及禁毒行动。来源:Axios

三、“与其说支持美国,不如说都被以色列绑定”

伊朗的军事行动,将美国及其盟友与多数中东国家拖入一场以以色列利益为核心的地区漩涡。这场全面的地区震荡,本质是以色列的战略诉求成功绑架了西方阵营的整体意志。

在这场表面上“支持美国”的联盟行动中,欧洲内部裂痕持续扩大。德国总理默茨陷入忠诚困境,一方面必须支持摧毁伊朗核设施的目标,以维系与特朗普政府的脆弱同盟,换取乌克兰问题上的支持;另一方面,德国国内舆论对这种违背国际法的双重标准表达强烈不满。Taz等德国媒体公开批评,默茨政府一边谴责俄罗斯,一边对美以在伊朗的类似行动保持沉默,这种选择性适用国际法的做法,正在严重削弱德国在全球南方的公信力。随着拉姆施泰因基地成为美军物流枢纽,德国已被实质拖入战争,其主权独立在以色列安全诉求面前形同虚设。

法国的处境同样尴尬。马克龙公开强烈谴责伊朗的报复行动,并调派海军进入东地中海应对威胁,但法国内部却普遍感到被盟友出卖。爱丽舍宫在袭击发生前未获得任何实质通报,这种外交冷遇却在亲以利益集团的压力下被强行掩盖。法国犹太机构代表理事会(Conseil représentatif des institutions juives de France,CRIF)、欧洲领导网络(ELNET)等组织在欧洲政坛长期运作,已将支持以色列安全等同于政治正确,迫使马克龙在欧洲战略自主与对以绝对忠诚之间进退两难。

与德法的挣扎不同,一贯标榜独立的匈牙利总理欧尔班反而没有什么政治困难。他长期将匈牙利定位为以色列在欧盟内最坚定的盟友,此前甚至不惜退出国际刑事法院,抗议针对内塔尼亚胡的逮捕令。这种结盟本质上是欧尔班借以色列的高科技与军事资源,对冲欧盟内部的孤立压力,但这一策略也让布达佩斯直接暴露在伊朗报复性威胁的前沿。

中东地区则成为这场博弈最惨烈的陷阱。对海湾阿拉伯国家而言,这场冲突是一场迟来的噩梦。沙特、阿联酋原本试图通过外交缓和维护其全球城市的繁荣愿景,却被以色列的强硬路线彻底击碎。伊朗遭受重创后采取痛感输出策略,直接打击迪拜国际机场与杰贝阿里港,证明所谓经济威慑在生存战争面前毫无意义。海湾国家内部终于意识到所谓外部并不牢靠,自己就是华盛顿与特拉维夫在前线的“替罪羔羊”,既要承受伊朗的导弹打击,又面临能源基础设施被毁带来的发展停滞。阿曼外交大臣布赛义迪“这不是你们的战争”的表态,道出中东国家沦为美以战略耗材的悲凉现实。沙特甚至将伊朗的报复视为背叛,这种受害者之间的内耗,恰恰成为以色列谋求地区霸权的理想环境。

地缘经济层面的代价是清晰的。霍尔木兹海峡与苏伊士运河面临双重封锁风险,全球约两成石油供应与五分之一液化天然气运输受阻,国际油价飙升至每桶百元以上,甚至逼近两百美元。能源价格剧烈波动对亚欧能源安全构成毁灭性冲击,俄罗斯则凭借能源溢价获得支撑战争财政的额外收益,海湾国家还可能面临淡水、粮食等基础物资短缺风险。

更隐蔽的冲击来自金融领域的无形封锁。随着Gard、Skuld等海事保险机构撤回战时承保,即便没有物理封锁,海湾地区贸易也已陷入瘫痪。西方银行体系将主权信用武器化,迫使所有盟友在承受高通胀与支持战争之间二选一,没有中间空间。

有许多评论打趣到:与其说这些国家是在支持美国,不如说所有人都被锁定在以色列定义的安全框架之内。特朗普政府在很大程度上成为以色列意志的执行者,国务卿卢比奥“以色列的决心行动迫使美国加入”的表态,更是彻底撕下盟友协作的伪装。追随阵营的国家,也会因能源涨价、供应链断裂、恐怖威胁上升,陷入长期衰退风险。

▲ 随着加沙地带人道主义危机在2026年持续加剧,欧洲民间正兴起一场由基层工人发起并向国家政策渗透的抵制以色列商品运动:从爱尔兰超市员工拒绝扫描以色列农产品并获得工会支持起,这股浪潮已促使英国、挪威及意大利的多家零售合作社下架相关商品。在政治层面,西班牙和斯洛文尼亚已正式立法禁止进口以色列非法定居点产品,爱尔兰和荷兰也在民意压力下推进类似法案。与此同时,亲以色列游说团体及以色列政府正通过法律干预、经济警告以及对欧洲政要的资助进行激烈反击,试图将抵制运动与反犹主义挂钩或通过立法限制此类行为。这场围绕贸易禁运的博弈,已成为衡量欧洲各国在国际法义务与传统外交盟友关系之间如何取舍的试金石。来源:Al Jazeera

四、海湾国家“避风港”时代落幕?十年全球公关,一发导弹清算

2026年3月,注定成为“海湾镀金故事”的惨烈转折点。科威特国际机场燃料库浓烟冲天,阿联酋境内曾被视作数字化避风港的亚马逊AWS数据中心在火光中沦为焦土,海湾地区稳定且多元化发展的叙事,在地缘经济现实面前被证明是极度脆弱的幻象。

伊朗针对美以军事行动发起的大规模报复性袭击,系统性摧毁了海湾国家过去十年苦心构筑的黄金时代的心理与物理根基。利雅得、迪拜、阿布扎比、多哈等作为高增长避风港的时代已然终结,取而代之的是管控型竞争加剧、财政走向终极衰退、安全屏障彻底失效的全新现实。

过去十年,阿联酋、卡塔尔与沙特等国确实抓住罕见的地区和平窗口,完成全球声誉的快速重塑。这些国家动用数万亿美元主权基金,力图打造摆脱油气依赖的新经济。阿联酋是转型标杆,2025年初非石油部门占实际GDP比重达77%,稳居全球软实力指数前十,成为西方不可或缺的盟友。沙特在新一代领导层推动下推出超600项改革,覆盖女性权益、外资准入等领域,2030愿景曾让世界相信,阿拉伯世界最宏大的社会实验即将成功。

这一时期,海湾国家凭借外交对冲与高额军购,营造出冲突可被管控的假象,地区精英和全球舆论似乎都对此买账;2023年沙伊和解更为NEOM未来城等巨型项目争取了建设时间。但诸多评论指出,这段黄金时代本质只是战术性喘息,海湾国家在脆弱的地缘节点上,过度扩张了互联互通的战略野心。

更深层的断裂,来自地缘经济扩张引发的内耗。海湾国家的扩张并未推动区域整合,反而加剧内部硬现实主义博弈。沙特与阿联酋从战略伙伴走向公开权力竞争,利雅得2024年强制要求跨国企业迁移地区总部,试图动摇迪拜的商业枢纽地位。更具争议的是,扩张进程伴随与以色列的走近与结盟。阿联酋将亚伯拉罕协议视为安全与技术架构基石,甚至联合以色列、埃塞俄比亚构建印阿轴心实施战略包围,在沙特看来这既威胁地区稳定,也背离统一海湾愿景。利雅得虽一度接近关系正常化,2024年底冲突爆发后迅速转向公开谴责以色列,并与土耳其、巴基斯坦搭建军事防御框架制衡阿联酋。地缘经济的分裂让海合会的对外影响力名存实亡。

这场繁荣的根基始终脆弱,核心问题在于多数国家并未真正理解工业化与经济发展的本质。各国的多元化转型更像昂贵的表面修补,未能解决生产率低下与从摇篮到坟墓式福利体系不可持续的顽疾。

2026年初,海湾财政正迎来残酷清算。沙特需油价维持每桶95美元才能平衡预算,2025年均价仅65至69美元,年度赤字高达650亿美元,迫使利雅得动用主权基金、甚至推动阿美石油发债募资。科威特处境同样严峻,近期以大规模剥夺公民身份的方式削减福利,标志着维系数十年的社会契约走向崩塌。即便各国试图以国家投资带动人工智能与制造业的主权乘数战略,在本地需求有求、全球需求不足的背景下,已沦为政治化的亏损机器。

2026年3月的战火,进一步击碎海湾的安全护盾。美国在海湾的军事基地已从保护伞变成吸引伊朗火力的避雷针。伊朗36小时内对海湾合作委员会全体成员国发动无人机与导弹饱和攻击,战略意图清晰:将战场国际化,直击海湾繁荣命脉。阿联酋等国虽通报较高拦截率,仍有数十架低成本无人机突破防线,在朱美拉棕榈岛高端酒店区与杰贝阿里港引发大火。西方防空系统的技术极限彻底暴露,面对饱和攻击,海湾国家以百万美元级拦截弹对抗低成本自杀式无人机,防御成本严重失衡,依赖外部安全保障换取内部稳定发展的模式彻底失效。

对全球投资者而言,最沉重的打击是海湾万亿人工智能梦想的破碎。多年来,阿联酋与沙特全力打造全球计算枢纽,以石油美元支撑美国AI产业,试图凭借硅政权获取新地缘筹码。3月初针对海湾数据中心等基础设施的袭击,揭示数字化世界在动荡中的物理脆弱性。

当一次无人机袭击即可引发38项云服务级联故障,海湾作为全球数据安全港的梦想已然夭折。投资者被迫重新评估地缘政治风险溢价,原计划投向沙特数据中心的53亿美元资金必然进入安全重审阶段。好在不同于美国,海湾的人工智能泡沫尚未真正开启便面临破灭,物理风险与供应链中断,已扼杀其基础设施持续扩建的动力。

科威特与阿联酋关闭证交所反映了海湾国家在当前美以对伊军事冲突下,对资本外流及经济体系崩盘的极度忧虑,这不仅动摇了其作为全球避风港的地位,更对其多元化经济转型构成致命威胁。借鉴黎巴嫩从繁荣到衰落的教训,海湾各国意识到金融与服务业赖以生存的稳定环境一旦破坏,重塑国家形象将是漫长的过程,而地区前景正处于极端分化的十字路口:乐观路径下,若伊朗实现政权转型并融入地区贸易,将释放巨大的市场红利与战略契机;然而现实更趋向风险路径,即伊朗可能陷入派系冲突或“巴尔干化”的长期动荡,导致航道安全受阻、能源基建受损及资金持续逃离。这种长期的地缘安全压力可能使海湾地区无法享受预想的经济转型成果,反而因邻国混乱而陷入整体性的增长停滞与安全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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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局势对中国企业具有特殊警示意义。在海湾等地缘不稳定区域,中国企业面临双重压力:一方面,当地安全主导权仍掌握在传统地区强权手中,且实战已证明中国暂未其他主权国家提供有效保护;另一方面,伴随美国特朗普政府强化贸易限制与安全审查,中国企业在海湾的经济活动面临进一步被边缘化风险。

中国硬实力存在相对有限,难以独立化解地区危机或兑现安全承诺。对谋求长期布局的中国企业而言,若无法提供西方式安全担保,唯一可持续路径是深度社会融入。企业必须跳出仅与当地精英维持表层交易的旧模式,通过慈善、教育等务实行动扎根当地,将自身利益与基层社会发展绑定,而非停留于短期投机。

如果伊朗军事冲突不能迅速解决,将宣告海湾地区狂飙突进时代的落幕。海湾国家试图以财富绕过地缘历史规律的尝试,已触及物理极限。那个曾经镀金般看似无懈可击的黄金时代,迅速在导弹轰鸣与数据中心废墟中彻底湮灭。

未来将是充满紧缩与管控型竞争的多极寒冬,生存而非愿景,成为各国首要目标。出海者必须学会真正在全球市场中对冲长期不确定性,那些仍对海湾或任意避风港抱有幻想的主体,终将在未来的现实清算中彻底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