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从“挑剔六指”到追随作者

AI影像正在进入创作者IP阶段

 

文 | 子路

编辑 | 佛耶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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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山音(李胤潜)接连创作了两部气质完全不同的AI作品。

 

一部,是与PixVerse合作开发的美式暗黑学院剧《梦食者》先导片,讲述维多利亚时期充满魔幻气质的校园少年冒险故事,计划开发成系列AI剧

 

另一部,则是黑白片真人画风的闽南语黑色幽默奇幻短片《阿明的一天》,刻画了一个普通、闷骚还有点奇怪的社畜阿明,其讽刺意味与幽默感都让我幻视电影《大佛普拉斯》。

 

一个向外造世界,一个向内挖焦虑。山音用AI,把两种完全不同的内容方向,都做出了电影质感与文学性的情感表达。

 

他是最早一批走红的AI超创,去年2月,在AI视频模型都还没有质变的时刻,他就凭借和队友合作的AI短片《TANGO》拿到戛纳国际电影节科幻电影峰会金奖等国内外电影节展奖项,把AI影像创作这个新概念带给广大观众。

 

 

一年半以来,他亲历了AI生成模型迭代、行业风向转变、用户审美培养、商业模式崛起等多个“地震时刻”,已经成为可灵、TapNow、PixLab等多个主流AI平台方的签约超创。

 

除了创作,他也组建了“山之音工作室”,在编剧、导演之外,新增了“团队老板”的身份,探索新的商业模式。

 

有趣的是,这样一位AI时代的先行者,竟然是一个00后

 

山之音工作室创始人、00后AIGC艺术家、导演、编剧 山音 

这一年半,他走过了怎样的高峰低谷,如何找到自己的创作方向?他怎么看待当下AI影像生态的发展,会给影视行业带来哪些变革机遇?

 

在山音25岁生日当天,【FoST未来叙事】和他畅谈两小时,谈创作与表达,谈AI之路上的迷茫、挣扎与获得,也深度拆解了AI碰撞传统影视带来的行业阵痛与有可能的未来

 

1《阿明》&《梦食者》AI影像的两种极致形态

 

我很喜欢《阿明的一天》,这支AI短片上线后,我反复看了很多遍。

 

作品设定其实有点超现实,在阿明的世界里,每个人的当日人格由穿什么“人格外套”决定。穿上什么外套,就会变成什么气质。

 

穿公主裙,当温柔耐心客服;穿运动装,当狼性项目总监;穿老式西装……不好意思,你还是把头发梳成大人模样的阿明。

 

 

问题是,穿什么“人格外套”不由自己决定,而是老板指派的

 

要求严肃又要求活泼,活泼不行要有狼性,要有执行力、国际观、赛博朋克,还要接地气……阿明一天一个人格,最后依然是怎么做都不对,“白痴哦。”

 

 

故事停留在一个开放性选择,当阿明意外拿到老板定制的“sample原厂衬衫”,有一天时间可以做自己。他在圣歌中奔向电梯,却发现每个人身上都贴着“sample”。

 

真正的自己在哪里?阿明的微笑渐渐变成尴尬的迷茫,正片落幕。

 

 

这支短片很有意思,荒诞的黑色幽默之下是扎实的职场现实性:观众能看到被班味儿淹死的共鸣,影迷能看到对《大佛普拉斯》、新浪潮电影的致敬,技术上也是少见的细腻表演+地道方言版AI短片。

 

作品在各大社交平台都获得了观众的赞叹,“看不出来是AI”,并且开始真切关注一个AI角色的命运:阿明获得离开电梯之后会干嘛呢?

 

 

我也不知道阿明获得自由之后会干什么,去蹦极?环游世界?可能也不会。也许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路边,吃一个冰淇淋。

 

对我来说,自由就是这样,我只是需要一点点时间来和自己相处

 

山音并不掩饰自己与阿明共通的迷茫与焦虑。实际上,《阿明的一天》正是他最内核的、关于创作焦虑的产物。

 

《阿明》之前,我有小半年时间没有做纯粹创作了,把更多时间放在商业合作上。也会被同行质疑,是不是现在创作欲不太行?

 

我当时特别受打击,AI时代一切都在加速,不是以前两年一部电影的时候了。我也会问自己,去年拿到了一些奖项,现在还能打吗?我还能做得出真正想做的东西吗?

 

所以,他闭关4天,把所有的痛苦、焦虑与自我拉扯压缩进“阿明”这个角色里,构建了一个全新的闽南语原创IP。

 

 

山音表示,这支短片由TapNow支持算力,模型主要用了Seedance 2.0和可灵。前者速度快,不需要跑太多参考图,对多语言的支持也比较友好。

 

《阿明》的方言体系较为复杂,有闽南语、台湾腔普通话,还混杂了一些当地俚语,对AI直出配音的要求非常高。他发现Seedance 2.0对语言内容逻辑的理解很不错,它可以通过自然语言提示词分辨如何分配口音。

 

另一点总结到的创作经验,是AI表演

 

短片里有许多怼脸镜头,比如开头阿明联想到“同事像僵尸、电梯像灵车”时,狡黠的眼神转动、偷笑的肩膀耸动与下意识收敛抿嘴,一个有趣但怂怂的青年社畜形象就立住了,微表情表演非常精准。

 

 

我一直认为,AI导演是需要学表演的

 

大一的时候,我们上戏戏文系的老师天天强调一个点,“你不要在剧本中写‘角色感到悲伤、生气、开心’,导演看了根本不知道你到什么东西!你要写角色的动作。”

 

所以我喜欢用手写提示词控制AI演员的表演细节,写提示词其实是个思考的过程,思考不能被省略。

 

你作为一个导演站在现场,演员阿明就坐在这里,你要告诉他,他应该微微一笑、盯着镜头,或者是什么表演?这都是在思考过程中得到的,而不是写完剧本的一开始就知道。

 

山音认为,AI模型现在已经可以理解专业的表演指令,但仍难以把控表演节奏

 

比如《甜蜜蜜》里张曼玉那段经典且反套路的“米老鼠”表演,这种对现实的体察、对表演节奏的拿捏,就很难通过提示词让AI理解。

 

 

如果说《阿明的一天》重点在幽微细节与文学性表达,那么《梦食者》就是一整个大开大合的重奇幻世界

 

先导片里,维多利亚时期的封闭宫廷学院,女巫老师教学生进入梦中世界、帮贵族吸走噩梦。光怪陆离的扭曲梦境中,小女主挣扎逃脱,原来她体质特殊,可以把梦中的杂质带进现实世界,由此展开关于奇幻能力的冒险。

 

 

最初PixVerse递过来的合作需求,是想要一个适配全球化的高概念类型AI网剧。山音和视觉导演羽中参考了大量经典美剧,《星期三》《怪奇物语》《哈利波特》《亢奋》《美国恐怖故事》……做好前期观众口味的市场调研。

 

看完之后,我问羽中老师,如果把所有市场向东西拿掉,你想做什么?他说“我想做怪的”,我说那太好了,我也想做怪的

 

于是他们把曾经关于中国古代宫廷捕梦术士的创意拿出来,与群像青少年反抗强权的叙事潮流碰撞,放在维多利亚时期这样一个新工业与旧王权交织的时代,成就全新的泛大众奇幻IP《梦食者》。

 

 

女主能把噩梦带到现实,会发生什么?可以是宫廷秘闻、与王权斗争,也可以是对抗怪物,甚至可以是悬疑破案的节奏,能做的内容太多了。

 

山音对《梦食者》非常兴奋,他计划开发成8分钟×20集或者12分钟×10集的系列剧,具体形式、发行等都还在和PixVerse沟通。总之,很值得期待。

 

2“我AI电影,是因为我爱电影”

 

半年前,山音还不是这样保持兴奋的心态。

 

年初,他发了一条非常真情实感的视频,建议所有爱电影的人都试试用AI做电影,因为这是真正为影视创作者抹平了“钱”这个壁垒的“电影革命”

 

视频里,他几乎有些哽咽,这或许是一个青年电影人最真诚的呐喊。

 

作为一个2001年出生、成长在科技时代的人,山音有一种奇妙的old school反差感。

 

他从小热爱文学,高中时参加新概念作文大赛,凭借一篇改编于真实故事的奇幻作文《到达火星的时间》拿到一等奖,考进上海戏剧学院戏剧文学系,想写剧本、想拍电影。

 

但大学第一年,他的电影梦就破碎了

 

我发现实在太多人有才华了,这个世界上根本不缺少有表达的同学。我当时觉得,中国真的需要每年几千个导演、编剧进入影视行业吗?

 

第二次打击就是毕业后走进职场,我发现就算进入影视行业,新人也实在太难出头。你可能需要熬过几年不署名的枪手阶段,再熬过责编、分集编剧、挂名编剧等等漫长的时间,还需要有贵人的帮忙。

 

就算这样也避免不了被骗尾款,对新人来说每一个都是噩梦。很多人就是这样被劝退的,我们上戏一个班里28个同学,现在还在做编剧的不超过五指之数。

 

所以他一开始没有想做影视,只是写写小说、随手拍拍短片,毕业后去香港岭南大学深造读研,学习艺术科技与商业。

 

山音在香港拍摄学生作业短片 

真正开始做影视,反而是在接触AI之后。

 

去年2月,山音刚刚从某大厂离职,朋友邀请他一起做AI短片,“反正没事做,那就试试看呗。”

 

第一支短片只做了7天,没想到,曾经在上戏的戏剧专业知识、香港岭大的科技与艺术结合、北京大厂工作接触到的AI工具应用,竟然都在这7天里融会贯通,共同汇成了一个拿到各大奖项的作品。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

 

职业历程在7天里转折,仿佛接过当年在新概念作文大赛那柄一等奖的“权杖”,他又一次感受到了命运的推背感

 

但故事里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部分。

 

其实去年6月,山音遇到了非常极限的低谷期。因为一些分歧,他和之前的合作导演分开,迫切想证明自己的才华不需要依靠别人,花了一个月时间做AI新片《狗事》,瞄准海浪电影周第一次开设的AIGC单元。

 

这部片我就是要冲奖的,甚至我们当时做这个项目的微信群都叫“我们海浪电影周见”,但这部片落选了

 

一个朋友给我的评价是,“《狗事》就像是一个影视学生作业,迫切想告诉老师你在剧本课上学到了什么东西,匠气太足,里面没有你真正想表达的东西。”

 

这让我非常受打击,我都要怀疑自己之前的成绩都是偶然吗?当时又遇到了两个甲方跑单、私人生活也遇到了一些问题,我整个人都down到了谷底。

 

那段时间,他又马不停蹄地做了一部关于阿尔茨海默症老人的AI新片《积木》,在故事里投入了非常珍贵的私人情感。

 

也许是压抑之后的厚积薄发,《积木》技术更纯熟、情感也更真诚,在海内外各大电影节展大受欢迎,被PixVerse带到了韩国釜山国际电影节展映

 

当时做完《积木》,我自己在房间里把这条片子看了很多很多遍,一直在哭,我整整哭了一个下午,所有压抑在这个作品里找到了一个出口。

 

以前我没有勇气承认《狗事》的匠气,现在再回头看,那个朋友没说错,我就是太急于得到认可了。那个片子里没有纯粹的创作,创作不会骗人

 

两个月,人生急剧起落,也让这个年轻人迅速成长起来。他开始放平心态、直面自我,更重要的是,找回曾经破碎的、对创作的热爱。

 

所有创作者都是在创作过程中意识到你多爱创作的,我以前写小说还没有这种感受,AI赋予了我一次新的机会,把每一个创意用AI变成影像都像是一次打怪升级。我从没有像现在一样意识到,我是真的很爱电影。

 

山音在上海国际电影节做AI影像创作分享 

今年5月,他聚集了10个具备同样热爱与水准的AIGC创作者,组建“山之音工作室”,一起拓宽创作的边界。

 

我很好奇,“这会是AI超创界的MCN产业雏形吗?”山音觉得很有意思:

 

可能更像MCN和传统影视公司的叠加态?大家肯定更自由、线上联系,同时创作上又能更紧密地互相合作,AI影像创作一定是1+1大于2的东西。

 

我更倾向于每个AI创作者都不是单方面专家,最好都是美术、编剧、导演、剪辑、声音等全才。AI时代大家的能力都被抹平均了,单点技能固然重要,但更吃香的是能跨环节沟通、判断和协作的人。

 

工作室的意义,就是帮大家做好商业上的东西、做好背书,让小伙伴们都能找到自己最适合的创作状态。

 

他很感谢合伙人、也是工作室的商务和制片,岁岁。

 

岁岁(左2)和山音(右1)在纪录片剧组 

他们2023年在一个纪录片剧组成为好友,后续岁岁给山音做项目制片,合作过程中,她展现出了绝佳的创作判断。

 

在山音看来,岁岁现在就是工作室的主心骨,她能充分搞定几乎所有商业上的东西,并且尽可能地保护创作者,让大家少被外界影响。

 

组建起这样一个“六边形战士”团队,他才更有信心走进泛影像生态的下个阶段。

 

3真正的AI电影什么时候出现?他更相信AI和实拍会一起向前

 

不久前,山音刚刚接了一个活:火星电台与窦靖童合作曲《Somewhere in Winter(失重)》MV拍摄。

 

这是一支采用实拍实景搭配AI视觉特效的MV,把歌词里的“失重感”、超现实生物用AI影像实现。有趣的是,他受邀作为实拍导演参与项目。

 

山音(下图左1)在MV实拍现场 

做了一年半AI导演之后,怎么突然被邀请做实拍?

 

山音透露,其实现在商业项目里实拍与AI的结合,不止AI导演需要有传统影视实拍知识,最好实拍导演也能懂AI,这样两者结合才能更流畅。

 

MV总导演野仙仙老师需要一个既懂AI,又懂现场和表演的小伙伴一起帮忙,我才过去和老师一起合作。

 

这支作品实践下来就很流畅,演员配合度高、团队磨合顺利,成片自然快速上线。

 

但他也有一些很无奈的观察,很多传统影视导演也在了解AI,可这样其实更可怕:

 

我还宁愿TA一窍不通,很多我们小伙伴都在交流,最怕遇到那种似懂非懂的甲方。TA们可能看了很多AI片,觉得不就这样那样做就好了嘛,价格也不贵。

 

只有完整做过AI短片才知道,不是说把别人的提示词、资产复制粘贴过来就能用的,所有的资产素材、角色调度、构图、画面质量等都是很关键的要素,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只能说部分传统影视出来的老师们有作为内容人的底气吧,回到刘慈欣老师《三体》里那句话:“无知不是最大的问题,傲慢才是。”

 

山音在FIRST电影节 

虽然在与传统影视的结合中遭遇了种种无奈,但山音表示,他还是非常热爱现场的。

 

他最近有和爱优腾等流媒体平台接触,聊一些电影的合作,平台更倾向于把真人实拍和AI技术结合,既保持表演的真实感、导演的临场感,又能在视觉呈现上大胆放飞,探索一个全新的内容形式。

 

不得不承认,电影片场的实地战斗,还是更能激发创作和表演的灵感,现场的灵机一动非常珍贵。

 

未来的优质作品一定无法脱离真人,哪怕真人和AI三七开、甚至一九开,不管怎么样我觉得都一定要有人的闪光在里边。

 

巧合的是,采访当天恰逢火山引擎发布Seedance 2.5等模型更新(暂未上线),支持最长30秒视频生成、最多50个模型参考及原生4K,这意味着AI影像创作马上要正式冲击后期特效行业、瞄准专业影视市场。

 

 

表演能力依然关键,但山音更关心空间。

 

他认为电影是空间的艺术,去年上半年大家聊人物一致性,下半年聊空间一致性,到现在空间问题也没有完全解决。很多AI影像仍然像“有第四面墙的舞台”,很难形成真实可信的空间。

 

他期待模型真正理解Blender等3D软件参数后,带来更强的空间理解能力。那时AI影像才可能接近他喜欢的《都灵之马》那种封闭、萧条、可信的空间,或者塔可夫斯基电影里的空间诗学。

 

《都灵之马》剧照 

采访最后,我们聊到AI影像生态会不会改变影视行业格局。山音的判断很现实:观众已经越来越少讨论“这是不是AI做的”,开始回到故事、角色和创作者风格本身。

 

去年,评论区常常挑六根手指,挑AI味儿;后来,大家惊讶于某些镜头看不出是AI;现在,观众开始讨论情节和表达,甚至开始识别不同AI创作者的风格。

 

这意味着,AI影像正在进入创作者IP阶段。真正留下来的,会是那些把生活观察、专业训练、技术理解与个人表达放进作品里的人。

 

真正的AI电影也是这样,我觉得关键不在于模型版本什么时候到3.5、4.5,关键在于真正有才华、有完整电影叙事能力的作者,什么时候开始用AI去创作。

 

AI时代真正意义上的新内容产物,就会在那个时候出现。

 

 

我和山音认识了一段时间,从他身上,我们几乎可以看到这个所谓AI时代一年半以来的全部缩影:

 

它为很多有才华但被预算限制的创作者带来了绝无仅有的机会,但被飞快压缩的迭代节奏也给更多人带来了压迫十足的挑战;它考验的,是你是否仍“有话想说”,是否仍忠于创作

 

我非常高兴,看到他最近接连推出《阿明的一天》《梦食者》等系列,用好作品聚集起有共识的创作团队,一步一个脚印探索出AI时代有价值的内容路径。

 

在2026下半年的开端,希望山音的故事能鼓励每一位创作者,抓住机会,保持热爱,得见天地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