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北方朔风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孙子兵法》

　　伊朗和美国的军事冲突最终还是爆发了。在我们讨论一场当下的战争之前，我们应该先讨论过去，战争总是有很多理由，是过去的历史导致了今日的战争，而军事家往往习惯以上一场战争的结果准备下一场战争，这样的规律在中东也并不例外。那么如果要讨论这次的战争，又该从什么时间去回看呢？

　　如果要选择一个事件，笔者大概会选择两伊战争作为这次回顾的开始，两伊战争的影响远远比想象中大。这场持续了七年多的血腥战争，对伊拉克和伊朗的后续发展都造成了深远的影响。虽然从领土的角度来说，这场战争双方可以说是平手，但是后续的影响，则可以算是双输了。

　　对于伊拉克来说，两伊战争消耗了大量的经济成本，也是后续伊拉克入侵科威特的重要原因之一，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们也都知道了；而对于伊朗来说，伊朗今日的政治局面很大程度也是两伊战争塑造，当时伊拉克之所以入侵伊朗，是因为伊朗革命之后，内部局面远远没有稳定，伊拉克想要趁虚而入。

　　当时教士集团虽然在伊朗占据了主导地位，但是影响力远远没有今日这么大。是为了满足战争的需求，教士们才压制了伊朗的不同派系，导致伊朗的政治格局，而伊朗革命卫队的构架，很多也是在两伊战争期间建立的。而之所以伊朗的反对派与破坏者那么有影响力，很大程度也是因为这些派系当年在伊朗是有实际政治影响力的，不过是当时被强力压制了。之前伊朗的骚乱，可以说从两伊战争就埋下了根。

　　如果两伊战争没有爆发，伊朗是有可能实现一个更加世俗的政治构架的。但是在中东这个地方，世俗未必代表着更好，已经有太多的例子证明这一点了。而伊朗要面对的地缘政治的矛盾也不会轻易改变。不过不论如何，两伊战争确实塑造了今日的伊朗。

　　在两伊战争的后期，出现了一种当时看起来还很新潮的作战方式，也就是弹道导弹袭城战，双方都用弹道导弹攻击对方的城市。一是因为攻击城市可以制造破坏和恐慌，二来是两伊当时的导弹精度和情报能力，用来打击重要目标的能力并没有那么强，袭城战确实对双方都造成了不少影响。

　　伊朗方面对于弹道导弹的重视，也很大程度起源于两伊袭城战。伊朗今天的弹道导弹库存，也算是过去几十年的建设成果了，而如今中东的局面，可以说是新时代的袭城战，伊朗对海湾诸国和以色列的攻击宛如昨日重现。

　　同样，伊朗对无人机技术感兴趣，也是从两伊战争开始的。不过伊朗这次的袭城战，更多是对海湾国家的经济金融造成了影响，物质上的损失反而是次要的了。

　　伊拉克入侵科威特之后，就是美国的“沙漠风暴”行动。应该说，即使过去了几十年，美军的这场军事行动，也依然被视为现代战争的典范，通过大量的精确制导武器，摧毁对方军事上的重要节点，这样在地面上就不会陷入泥潭了，可以说过去几十年，美军的新技术层出不穷，但是思路依然是“沙漠风暴”的延伸。

　　虽然很多军事爱好者会说“沙漠风暴”对我国国防建设有多大的影响，但是如果从实际影响来看，伊朗受到的影响肯定更大，毕竟当时伊朗和美国的关系十分恶劣，而伊朗人是切切实实看到伊拉克是怎么失败的。在这样的情况下，伊朗不得不思考怎么样才能对抗美国。

　　最终在长久的思考与伊拉克战争的启示之后，伊朗的选择是发展各种不对称作战能力。应该说这从大方向上是正确的；同时，支持其他地区的反美武装，实际上革命卫队军事力量当下的指挥结构，甚至一定程度是参考了真主党在2006年黎巴嫩战争之中的经验。这样的构架使得革命卫队在被斩首打击之后，依然保持着较强的反击能力。

　　而随着美国在伊拉克治理的完全失败，伊拉克境内陷入了严重的混乱中，革命卫队的势力也在伊拉克大幅度扩展，即使算上古代波斯的历史，这样的影响力拓展也是少有的；而在2010年左右，革命卫队的弹道导弹与无人机技术也逐渐成熟，今天伊朗大多数的弹道导弹与无人机生产线，也是在那个时候开始建设的。

　　虽然伊朗的技术很有限，但是不得不说，伊朗在无人机的使用上是很有创造力的，“沙赫德”系列无人机可以说是改变了当下战争形态的一种武器，在成本和效率上，都有极大的优势，即使美军在技术和体量上都很有优势，也无法消除这些武器的影响。

　　但是革命卫队的影响力扩展与新装备，并不能解决伊朗的经济问题。也同样在2010年左右，伊朗的经济面对着越来越大的问题，这个问题当然主要来自于西方世界对于伊朗的制裁，可是内贾德时代的经济政策问题也是相当严重的，内贾德的经济政策带来的种种矛盾，今天伊朗都没有解决。

　　也就在经济问题的助推之下，伊朗选出了鲁哈尼，在2015年和美国签订了伊核协定，当时在伊朗国内，大多数人应该说是支持这一协定的，他们是真的相信这个协定能改变伊朗的局面。事实证明，他们想错了，这一协定的执行从当时就不怎么顺利，而特朗普直接撕毁了这个协定。

　　面对这样的情况，伊朗对于发展核武器的态度依然很消极。从目前已知的情况来看，虽然号称伊朗要搞核武器已经二十多年了，但是伊朗在真正核武器研发的问题上一点也不积极，当年哈梅内伊甚至发布教令，禁止伊朗的核武器研发。

　　但是伊朗不愿意研发核武器，可是偏偏又喜欢搞一些动作，试图用这种模糊政策形成威慑，从过去十几年的实践来看，这种政策的效果显然很有限。

　　从2020年以来，世界局势风起云涌，中东地区展现出了极大的变数，尤其是在2023年新一轮巴以冲突爆发后，伊朗可以说是迎来了历史性的机遇。但是伊朗并没有抓住时机，甚至在之前两次“真实承诺”行动之中，选择象征性的弹道导弹齐射，最终伊朗花费多年建立的战略威慑体系出现了严重的问题，也有了今天全面的军事冲突。

　　好在虽然伊朗在战略上陷入了巨大的被动，但是过去几十年，伊朗不对称作战的建设终究还是有些成果的，在美国的先手打击下依然保留着反击的能力，有机会让战争持续下去。

　　有人或许会把伊朗没有抓住战略机遇，视作是伊朗自由派的影响，或是归因于某些军事领导人的阵亡。但是更准确的说法恐怕是，伊朗多年积累的各种社会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相反愈演愈烈。在这样的情况下，伊朗是难以抓住历史性机遇的，伊朗的问题，也并非是自由派或是保守派能解决的。

　　然后我们再来看看美国这边。海湾战争和伊拉克战争中美军展示的各种技战术，可以说开发的目的都是为了避免再次陷入越战式的泥潭。从军事技术上，这些确实代表了当时最高的水平，但是美国并没有反思当时为什么要攻击越南，虽然美国右翼几十年来都想从地缘政治上证明越战的合理性，但是这种找补并没有改变一个事实，那就是美国入侵越南是某种意识形态狂热主导的，而改不了这一点，战争就会带来各种后遗症，这并不是美军的技术武器能解决的。

　　2003年美军击垮萨达姆政权时，大多数观察者都惊讶于美军的技术水平，却忽视一个问题，未来的伊拉克怎么办？事实证明，即使在入侵伊拉克之前一年多，美军就策划了相关的政权重建计划，但是结果却是灾难中的灾难，美国陷在伊拉克十几年，伊拉克的混乱带来了中东地缘政治的不稳定，而曾经的胜利也没有人愿意再提了。

　　军事行动需要有明确可行的目标，二十多年之后的今天，美国显然没有吸取教训。这轮美伊冲突持续到现在，美国在军事上的发挥没什么大的问题，只要美军海军没有真的按照特朗普的狂想冲进霍尔木兹海峡护航，美军在军事应该不会有太夸张的错误。

　　但是在战略上，这次美国的水平还不如伊拉克战争，最起码当时美军的战略目标是明确的，就是打垮萨达姆；可是这次针对伊朗的军事行动，美方的口径多次更改，从斩首哈梅内伊，到摧毁伊朗的弹道导弹能力，再到破坏伊朗的核计划，再到先发制人避免伊朗攻击美国和以色列，最后还有彻底摧毁伊朗政府。从目前已知的新闻来看，特朗普团队压根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

　　这是非常致命的，如果你没有目标，那又怎么获得胜利呢？如果只是斩首哈梅内伊，那么现在特朗普就可以宣布胜利了，没必要继续陷在伊朗；如果是摧毁核力量，那么美国应该集中空中力量，轰炸伊朗的核工业设施，而不是去炸学校和体育场；如果是想要彻底颠覆伊朗政权，那么美国就要做好大规模地面军事行动的准备，但是大规模地面行动不仅需要几个月的准备，还需要面对极大的社会压力。

　　但是从特朗普团队的表现来看，他们可能真的抱有侥幸心理，觉得只要斩首了哈梅内伊之后一切目标就都可以实现了。如果这样的场面出现，那么确实可以给特朗普的支持率打上一针强心剂，不过现实就是现实，美国的斩首行动很成功，可是并没有达成这些目标，看来即使美国和以色列大规模渗透了伊朗，对伊朗的战略态势判断也是有很大问题的。

　　目前看来，特朗普团队中还有不少人想搏一搏，彻底摧毁伊朗政权，但考虑到现在美国的社会舆论，如果真要在伊朗进行大规模地面战，那么就算获得胜利，特朗普的支持率也估计要爆炸，如果输了中期选举，特朗普的政策可能就会寸步难行了；但如果延长轰炸时间，美国的弹药库也需要面对前所未有的压力，或许还是给伊朗一个台阶，签署一个有利于美国的条约最合适，但这符合特朗普的赢学吗？

　　特朗普对美国军事力量的使用，比起实际带来的利益更在乎给自己选民的情绪价值，这样的模式无疑适合当下版本的美国政治，但是战争很多时候是残酷的，对委内瑞拉玩这一套还行，但是面对有反击能力的对手，情况就很容易失去控制，没有军事经验的特朗普，显然对于军事力量的界限缺乏认识。

　　复盘一下我们就会看到十分荒诞的一面，如果美国人对伊朗有些基本的尊重，那么一个很利于美国和以色列的新协议是完全有可能达成的，伊朗因为社会的问题，政治结构中从来不缺乏妥协主义者，哈梅内伊实际上也不会阻止这些行为。但是最终因为特朗普的表演欲和以色列的影响，美国发动了这次军事行动。

　　美国人在伊朗问题上的优越感，已经影响了美国的战略判断，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在这轮冲突爆发之前，美国提出的协议要求伊朗不许拥有海军。这是个为了给美国人提供情绪价值而不考虑现实情况的要求，对伊朗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伊朗的海军十分弱小，对美国没什么威胁，而伊朗如果要封锁霍尔木兹，完全也不需要海军。这个要求完全是为了满足美国人民情绪所提出的，就是为了给美国人羞辱了伊朗的快感。而在军事行动之中，美国军方多次强调对伊朗海军的打击，也是表演的一部分。

　　当美国的国家战略以这样的形式运行时，军事上的胜利是很难转化成为战略上的胜利的，美国拥有的技术优势此刻也并不是那么有价值。美军在这次行动之中没有展示什么全新的技术，吹的比较多的就是人工智能技术的使用。

　　从目前看来，大语言模型在美军打击任务里的定位，无非就是划定打击目标，节省人工。但这本就不是大语言模型的优势区域，确定一个目标是否有打击价值，有时候很难只靠卫星和空中侦查确定，而大语言模型本身的特点，又很容易迎合使用者，或是被很小的无关因素干扰，把更多的民用目标定义为军事目标。

　　比如说美国轰炸伊朗学校事件，美国就有大量反人工智能人士认为，这是人工智能划定打击目标的结果，美国最近的反人工智能运动也达到了一个小高峰。显然美军再这么滥用AI并大肆宣传的话，反人工智能运动还会愈演愈烈。只能说某些人工智能爱好者可能本质还是崇拜美利坚帝国，而不在乎人工智能的长远发展。

　　于是在诸多因素的叠加之下，我们看到一场中东大区优秀匹配机制的荒诞战争，深陷内部问题，没有抓住历史机遇的伊朗，面对一个虽然军事力量强大，但是压根没有明确的战略，甚至自相矛盾的美国。这样的一场战争，究竟会把世界带到何方？再过段时间也许就会初步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