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文章来源于凤凰卫视,作者黄瑜珊

/黄瑜珊(发自法国巴黎)

编辑/漆菲


8月2日,法国瓦尔省消防员扑灭已被烧毁地面上的阴燃火点,防止大火在强风和高温下再次复燃。图源:路透社)

当地时间8月2日晚,法国南部瓦尔省的森林大火终于被宣布“趋于稳定”。但随着风向变化,消防部门警告,火灾风险依然存在,“战斗仍在继续”。在西南部的吉伦特省和朗德省,消防员仍在监测余火防止复燃;此前遭遇严重火情的奥德省同样保持高度戒备。

过去十多天,法国南部经历了一场罕见的山火危机,被认为是50多年来最具破坏性的火灾。从波尔多所在的吉伦特省葡萄园,到朗德省绵延数万公顷的松林,再到地中海沿岸的瓦尔省与奥德省,过火面积达到4.2万公顷。超过22万居民被迫撤离,数千名消防员连续奋战,警察和军队也被动员参与疏散与救援。

法国总统马克龙形容:“我们今天面临的形势是有史以来最严峻的,是二战以来最艰难的。”这句话不仅是对森林火灾的描述,也反映出法国正在面对一种新风险:山火从偶发灾害变成持续性的公共安全挑战。

虽然部分火灾被认为与人为纵火有关,警方也陆续拘捕相关嫌疑人,但在消防专家看来,真正决定火灾规模的不是最初出现的那一点火星,而是持续数月的极端高温、长期干旱与强风共同塑造出的 “火灾天气”。在气候变化 的 背景下,越来越多原本较少发生大规模燃烧的森林,变成随时可能被点燃的 “火药桶”。


7月24日,法国吉伦特省消防员与森林大火作战。(图源:路透社


“超级火灾”时代来临

长期以来,欧洲的森林火灾主要集中在地中海地区。由于夏季炎热干燥、降水稀少,加之地中海植被具有较高可燃性,葡萄牙、西班牙、法国南部、意大利和希腊等国家和地区一直是欧洲森林火灾最频繁的区域。

但近年来,随着极端高温和干旱事件日益增加,山火突破传统地理边界。欧洲环境署指出,伴随创纪录的干旱和热浪,一些过去不属于高火险区域的中欧和北欧地区,也开始受到森林火灾的影响。

法国正是这一趋势的缩影。长期以来,法国森林火灾规模总体保持在相对稳定 的 水平,但 过去几年 ,极端火灾变得 日益 频繁。法国生态转型部 的 数据显示, 2006年至2021年间,法国本土及科西嘉岛平均每年有1.57万公顷森林和植被遭受火灾影响。然而2022年,法国过火面积超过7.2万公顷,成为近年最严重的森林火灾年份之一。


研究发现,天气因素导致森林火灾总危险性发生了变化。(图源:欧洲环境署)

2026年,这一纪录再次被刷新。法国内政部长努内兹8月1日表示,今年以来,法国已记录超过1.4万起森林及植被火灾,全国累计过火面积超过11.9万公顷。

法国森林火灾的地理分布也在发生变化。过去几十年,法国的大规模森林火灾主要集中在地中海沿岸,例如普罗旺斯和科西嘉岛。但近年来,火灾发生地变成大西洋沿岸的新阿基坦大区,尤其是吉伦特省和朗德省。2022年,吉伦特省超过3万公顷森林被烧毁,数万居民被迫撤离。到了今年夏天,火焰再次席卷这一地区。

并非传统森林火灾高发地区的英国也遭遇类似挑战。7月底,英国萨福克郡海岸一处荒原发生大规模火灾,相关部门宣布构成“重大事件”。英国气象局的一份评估报告显示,受高温干燥天气影响,一旦伦敦周边、英格兰东南部和东部等人口密集地区发生火灾,可能面临更加严峻的处置压力。

2022年夏天,英国曾因极端高温引发严重火灾,多地草地、农田和城市边缘绿地相继燃烧;伦敦部分地区甚至出现住宅受威胁的情况。更早之前,瑞典在2018年经历该国有记录以来最严重的森林火灾之一,并首次请求国际援助。德国、荷兰等欧洲国家也纷纷加强火灾监测、风险预警和跨区域救援机制。

欧洲山火本身的性质也在发生变化。过去,许多森林火灾通常能在较短时间内得到控制,但近来,欧洲频繁出现持续时间更长、过火面积更大、扑救难度更高的“超级火灾(megafire)”。这一概念最初被用于描述美国、加拿大和澳大利亚等地的大规模森林火灾,但随着欧洲极端火灾事件增加,也逐渐进入当地的公共讨论。

“超级火灾”目前没有全球统一定义,但通常具有几个特征:过火面积巨大、燃烧时间漫长、蔓延速度迅速,且难以依靠传统消防方式快速控制。极端情况下,大规模燃烧产生的强烈热量甚至会形成“火积云”,改变局部空气流动,进一步增强火势扩散。

近来发生在法国吉伦特省和朗德省的大火,体现出欧洲森林火灾正在向规模化、长期化与难以控制方向发展的趋势。


7月27日,森林大火过后,法国吉伦特省被烧毁房屋。(图源:路透社


谁点燃了欧洲森林

每逢森林大火发生,寻找火源成为公众最直接的反应。

法国多地山火持续蔓延期间,警方对涉嫌纵火案件展开调查,人为因素迅速成为舆论焦点。自7月6日以来,法国警方已经因涉嫌森林火灾纵火行为逮捕162人,并继续调查相关案件,寻找可能的蓄意点火者。

从起火原因来看,人类活动确实是森林火灾的重要来源。努内兹表示,法国约九成森林火灾与人为活动有关,但其中大多数并非蓄意纵火,而是由烟头、烧烤、施工以及农业活动等疏忽行为引发。

8月2日发生在法国南部奥德省的一场火灾便是典型案例:一辆行驶在A61高速公路上的汽车发生起火,随后引燃道路附近的干燥植被,火势迅速扩散,最终波及约100公顷土地。当地消防部门紧急调集地面力量和航空救援资源,才在当晚控制住火势。

与此同时,部分火灾也与蓄意纵火有关。法国对此采取“重刑震慑”逻辑:法律不只将纵火视为一般财产犯罪,而视为可能危及生命安全、破坏生态环境并威胁公共安全的危险犯罪。根据法国刑法,故意通过火灾破坏他人财产,最高可面临10年监禁和15万欧元罚款;若纵火对象涉及森林、灌木地等自然区域,且造成重大人员风险、生态损害或严重后果,相关刑罚或将进一步加重。

然而,火源并不等于火灾规模,起火原因也无法单独解释灾害为何会失控。一名纵火者、一次意外事故,甚至一次普通的设备故障,都 只会 点燃第一簇火焰;真正决定这场火是否会发展成为吞噬数万公顷森林的超级火灾的,是火灾发生时所处的环境条件。


7月28日,法国吉伦特省索附近一片被野火烧毁的森林。(图源:路透社

近年来,欧洲频繁进入一种被气象学家称为“火灾天气”的极端状态:高温、低湿度、长期干旱和强风共同作用,使森林和植被不断失去水分,逐渐转为高度可燃的“燃料”。

法国国家气象局指出,森林火灾风险通常与三个关键气象条件密切相关:气温超过30摄氏度、风速超过30公里/小时、空气湿度低于30%。这一被称为“三个30”的经验指标,并非严格意义上的火灾预测公式,但当这些条件同时出现,森林往往会进入极高火险状态。

以上种种,促成今夏法国的森林火灾。从春末开始,异常高温不断累积;6月,一轮历史性热浪席卷法国;进入7月,多地再次遭遇持续高温。与此同时,今年上半年,西欧地区经历了明显降水不足。持续干旱使土壤和植被不断失去水分,森林含水量降至较低水平,原本具有生态调节功能的森林逐渐变成大规模燃烧的“燃料库”。

世界天气归因组织(WWA)7月发布的研究指出,气候变化加剧了此次干旱程度,并进一步提高法国及西欧地区的森林火灾风险。针对吉伦特省和朗德省火灾的快速归因研究显示,如果没有气候变化的影响,如此严重程度的森林火灾风险至少能降低一半。

除了高温和干旱,风势也决定了火势扩散的速度。在法国南部,干燥强劲的西北风密史脱拉风(Mistral)和特拉蒙塔纳风(Tramontane)长期被视为森林火灾的“放大器”;而在西南部,大西洋沿岸的强风同样能推动火线移动。当风速增强,燃烧产生的飞火可在远距离形成新的火点,使消防人员难以建立连续防线。

法国西南部之所以成为近年来超级火灾频发区域,亦与当地独特的森林结构密切相关。吉伦特和朗德地区拥有欧洲最大的人工森林之一——朗德松林。19世纪以来,为固定沙丘和发展林业经济,当地大规模种植海岸松,形成数十万公顷连续分布的单一针叶林。海岸松富含树脂,松针和枯枝在干旱条件下容易积累为可燃物。

与此同时,吉伦特地区森林、葡萄园和居民区高度交错,使火灾风险更加复杂。葡萄园本身并非主要燃料来源,部分情况下甚至可以形成天然防火隔离带,但农业活动和人口活动增加了潜在火源。

因此,法国出现超级火灾,不是由 单一 火源造成,而是在一个高度易燃的环境中发生的连锁反应。过去造成局部影响的一次疏忽、一个火星,甚至一次偶然事故, 如今 在极端天气条件下 , 能够 演变为吞噬大片森林的灾难。


欧洲2026年森林大火的情况,与往年相比是更严峻还是更温和?红色是火情严重的国家。图源:全球野火信息系统)


重新思考森林治理

当森林火灾变为长期性风险,各国需要重新定义人与森林、城市与自然之间的关系。

过去几十年,欧洲应对森林火灾的重点主要集中在“扑灭火灾”:增加消防资源、提高救援效率、加强灾后恢复。随着超级火灾频繁出现,各国逐渐意识到,仅依靠传统消防体系难以应对新的风险格局,森林治理需要从“事后灭火”转向“提前预防”和“主动适应”。

超级火灾首先暴露了传统消防体系的局限。当一国同时面对多地大规模火灾,仅依靠本国消防资源越来越难以及时应对。近年来,欧盟不断强化共同防灾能力,通过欧盟民事保护机制(UCPM)协调成员国之间的消防飞机、救援设备和人员调动。

今年森林火灾期间,法国启动了这一机制,请求欧洲伙伴提供支援。随后,多个国家向法国提供消防航空力量和救援支持,欧盟卫星监测系统也参与了火灾范围评估和灾害监测。

这种跨国救援模式成为欧洲应对新型火灾风险的重要组成部分。但如果未来多个国家同时遭遇极端高温和干旱,有限的消防资源能否满足整个大陆不断增长的需求?面对这一挑战,欧洲的防火理念开始从“扩大救援能力”转向“降低火灾风险”。

为此,欧洲推动一系列新的预防政策,包括建立更早期的火险预警系统、在极端天气期间限制进入高风险森林区域、加强无人机巡查和人工智能火灾监测,以及更新老旧的消防航空设备。

此次森林火灾期间, 法国老旧的消防灭火飞机机队频繁因维护停飞,马克龙因此遭批未做好应对山火的准备。 为此, 欧盟从瑞典、葡萄牙、德国等国派遣了七架飞机和四架直升机 进行援助。


7月27日,法国吉伦特省一架飞机正在投放阻燃剂。(图源:路透社)

更深层次的变化发生于森林管理领域。长期以来,欧洲许多国家的森林政策强调生态保护,减少人为干预,让森林按自然规律演替。然而,在超级火灾风险上升的背景下,部分地区长期累积的枯死植被、倒木以及过密林下植被,也可能成为火灾快速扩散的重要燃料。

因此,清理过量可燃物、建设防火隔离带、开展计划性控制燃烧,以及加强林地经营管理等措施,重新进入欧洲森林治理讨论。这并不意味着放弃生态保护,而是在新的气候现实下,重新寻找自然保护与风险管理之间的平衡。

森林火灾也开始改变欧洲的城市治理方式。过去,欧洲许多城市规划默认城市与森林属于两个相对独立的空间:森林被视为自然区域,城市是人类居住和基础设施集中的区域。然而,随着城市扩张、人口向郊区迁移,以及越来越多住宅建设在森林边缘,两者之间的界限逐渐模糊。

国际上通常将这一交界区域称为“野地—城市交界区”(WUI)。在这些地区,人类居住空间与森林、灌木等高度可燃植被彼此交错,住宅、道路、电力设施等基础设施直接暴露在火灾风险之中。一旦发生森林火灾,受威胁的不只是生态系统,居民生命安全、能源供应和交通网络也会受到影响。

如今,法国、西班牙、葡萄牙等南欧国家已经开始重新审视人与森林的关系,从源头调整森林边缘地区的建筑规划,扩大防火缓冲区域,并完善居民预警和疏散体系。森林火灾也突破传统意义上的环境问题范畴,逐渐成为涉及城市规划、公共安全和社会韧性的综合治理问题。

面对一个更炎热、更干燥、更难预测的未来,欧洲需要的不只是更多消防力量,而是一套从预防、治理到恢复的全新风险管理体系。森林防火的终点,或许不是让火焰永远消失,而是在火灾不可避免时,让社会拥有承受和恢复的能力。

版/赖芳

你认为欧洲应如何在生态保护与山火风险管理之间找到平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