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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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金定 1952年生,中南大学英语教授、博士生导师,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英国兰卡斯特大学(1998)、剑桥大学(2006)高级访问学者;中南大学首届教学名师,首批部级跨世纪学科带头人,湖南省首届高等教育教师奉献奖获得者,中南大学本科教学督导专家;历任中南工业大学外语二系系主任、应用语言学研究所所长;曾领衔获国家级教学成果二等奖1项(1993年),获省部级教学成果一等奖两项、二等奖两项,省部级科研成果三等奖两项。主持完成省部级课题13项,出版著作、教材27部,发表论文70余篇;多次应邀出席牛津、纽约、布里斯班、巴厘岛、北京、香港、台湾等地召开的大型国际外语教学研讨会并宣读论文;2017年正式退休。
本文内容
岁月匆匆,转瞬已是半个世纪。历经世事变迁,我最难以忘怀的,仍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我在岳麓山下求学的那段时光。那里有朝夕相处的同窗,有孜孜不倦教诲我们成才的恩师,而夏堃堡老师尤为令我印象深刻。虽然他早已身为中国和联合国环境署高级外交官,可我们仍然习惯地称他为“夏老师”。麓山常青,溪水依旧,当年的课堂场景、师生情谊,清晰如昨,温暖至今。
1972年,我就读于中南矿冶学院与湖南大学合办的英语师资班(分为矿院班和湖大班,我在矿院班)。这是为培育两所高校急需英语教学人才而特设的,生源都是来自当年应届高中毕业生中的佼佼者。入校后的我们在湖南大学报到注册、授课食宿,以青山为幕、书香为韵,开启了简单纯粹的校园生活,安静而丰盈。
我们的英语阅读课,最初由印尼华侨蒋维英老师执教。正当我们开始沉浸在英语文字的世界里乐学时,蒋老师因印尼家中突发重大变故,仓促辞别讲台,远赴海外。课堂骤然空了一席,我们满心怅然,也暗暗忐忑,不知后续课业将何以为继。
就在众人茫然之际,我们的教室迎来了一位英俊的男老师,身姿挺拔,落落大方。他面带笑容,气质温和,眉宇间还带着一点腼腆。他开口用的那句标准纯正的英式英语:“Good morning, class”,声音清亮干净,如山间清泉,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同学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老师给我们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说他是夏堃堡,1965年毕业于北京外国语学院(现北京外国语大学)英语系,毕业后分配到外交部,1969年被派往湖南茶陵外交部“五七”干校劳动锻炼。1972年,外交部决定撤销湖南干校,已调往北京中央工作的华国锋同志了解到这一情况,特意建议外交部抽调一批干部留在湖南,支援地方建设。外交部采纳了这一建议,夏老师成了从干校转为地方的干部之一,随后入职中南矿冶学院,成为我们矿冶班的英语授课老师。
夏堃堡老师在岳麓山下,湖南大学内的东方红广场。图源:夏堃堡提供
夏堃堡老师在中南矿冶学院主楼前。图源:夏堃堡提供
夏堃堡老师在爱晚亭。图源:夏堃堡提供
彼时的夏老师,不过三十出头,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一身褪了色的中山装是他最喜欢的装束,简约朴素,却自带文人风骨。初登讲台的他,尚带着几分未脱的青涩,每次授课时总会习惯性微红脸颊,一笑便露出浅浅一对酒窝,温和又亲和。他没有师者的威严冷峻,没有居高临下的高傲,这般温柔谦和的模样,让原本忐忑的我们瞬间卸下所有拘谨,心底满是欢喜与安心。
夏老师初登讲台,虽然缺乏丰富的授课经验,但他活力满满,不拘一格的教学很接地气。这在一定程度上和他的求学背景以及底蕴深厚有关,藏于岁月,源于积淀。毕业于北京外国语学院的他,一直深耕外语外事领域,阅历广博、学识深厚,自带顶尖学府的治学格局。最难能可贵的是,他打破了彼时僵化的教学模式,摒弃死记硬背的刻板教法,不堆砌枯燥理论,不纠结过度的语法分析,将北外先进的学习理念融入我们的实际课堂。
他用自身经历告诉我们,语言从不是书本上的冰冷字符,而是交流的工具、观察世界的窗口。学英语,贵在“四多”——多听、多读、多说、多写,在浸润中感知,在运用中精进。他一心想让我们乐学、善学、学以致用,引导我们从死记硬背、被动刷题,慢慢变成主动探索、在使用中学习。这份超前、通透的教育理念,在那个年代,如一缕新风,吹向刻板呆滞的教学环节,也为我们探索新的外语学习之路,埋下了深耕笃行的种子。
记得那是某个星期一的一堂英语阅读课,夏老师将乔冠华外长在联合国大会上的英文发言稿全文印发给我们,语气像往常那样温和却笃定:“同学们,这一周,我们将集中学习乔冠华外长的这篇发言。作为家庭作业,周五每人提交一份不少于500词的英文心得,小组研讨时,每人完成3分钟全英文发言。”
1971年11月15日,时任外交部副部长乔冠华率中国代表团出席在纽约联合国总部召开的第26届联合国大会全体会议。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代表团首次出席联合国大会。当他们进入大会厅并在中国席位就坐后,记者围拢上前,询问他此刻的心情。乔冠华仰头开怀大笑,风趣回应:“我的表情不就是答案吗?”经典照片《乔的笑》就此定格。随后的会议中,各国代表致欢迎辞后,乔冠华登上联大讲台发表历史性演说,赢得全场经久不息的掌声。图源:外交部发言人办公室
话音落下,全班同学都懵了。那时我们的英语基础很差,词汇量也就一千左右。乔外长的联大发言篇幅长、词汇量大,涉及大量国际政治、外交政策的专业内容,句式严谨,语体正式。对当时基础薄弱的我们来说,别说写英文心得,就连通读一遍、看懂大意都十分困难。短暂的安静后,教室里一片小声议论,大家都觉得压力很大,无从下手。
乔冠华在联合国大会全体会议上发言的视频(点击视频右下角图标,可全屏播放) 图源:联合国官网
身为矿冶班的班长,我深知众人的焦虑,亦知老师布置这份任务的深意。我缓缓站起身安抚同窗:“我想大家不必慌乱,老师既选定这篇文稿,便是相信我们能突破局限、学有所得。难题在前,只要我们同心协力,应该能攻克难关。”
我提议全班分工协作、抱团研学:即全员通读全文,大家一起排查生词、标注音标释义;拆分全文段落,每人认领其中一部分,精读钻研、背诵核心段落;课余分组研讨,互相问答、磨合表达,循序渐进攻克难题。
那个星期,成了我们大学时光最滚烫、最鲜活、最难忘的记忆。每天,天还未大亮,麓山晨雾缭绕,我们便结伴来到岳麓山下的爱晚亭旁,在溪畔择青石而坐,手捧文稿,朗声诵读。清脆的读书声、潺潺的溪水声、林间的鸟鸣声交织成麓山清晨最动人的交响曲。朝阳漫过青山,铺洒在文稿的纸页之间,也照亮我们年少执着的求学心。白日里的我们自学为主、分工整理、围绕重点,互相答疑;深夜的宿舍灯火通明,我们交换笔记、梳理文意、撰写心得,直至夜深人静,无人懈怠,无人退缩。
就这样,我们如痴如醉、全力以赴,在极致的专注中突破自我。短短一周,我们攻克了晦涩的外交文稿,以顽强的毅力啃下生僻词汇,还突破了不敢开口的胆怯。周五的课堂上,我们依次站上讲台,虽语句仍然磕磕绊绊、表达稚嫩,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从容笃定。那一刻,年少的我们仿佛跨越山海,置身庄严的联合国大会堂,以青春之声,试图触摸大国外交的风骨与格局。那种心底的震撼与自豪,如溪水流淌,澄澈绵长,久久不散。
夏堃堡老师在中国国家环保局和联合国环境规划署工作期间,曾十余次赴纽约联合国总部,参加联合国的会议。这是他在联合国大楼前的留影。图源:夏堃堡提供
半生回首,诸多课堂记忆早已模糊,唯有这件事,这高强度的一周学习镌刻心底、终生难忘,因为它彻底重塑了我们的学识格局与眼界心胸。很多年之后,我才真正读懂夏老师当时的用心良苦。彼时的他践行的教学模式,正是后来西方教育界盛行的“任务教学法”与“交际教学法”。他从不用空洞的道理说教,而是把学生扔进真实的语言场景、沉浸式任务之中,如教人游泳必先入水一般,让我们在实践中突破局限、锤炼本领、开阔眼界。超前的教育理念、因材施教的育人格局,让我们终身受益。
- 未完待续 -
作者 | 彭金定
图片 | 作者的老师夏堃堡提供、来源于网络
编辑 | 察-看天下(外交官说事儿) 元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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