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今四十多年前,我上初中。那时候农村孩子上学,大都要住校。
学校的宿舍极其破旧,屋子狭长,两边沿墙各摆一长排木板床,两排床中间只留下一条窄窄的过道,勉强能过人。屋子只有很小的窗户,光线昏暗,一到晚上更是黑乎乎一片。
我们所有人,都是自己从家里带被子,带咸菜,带窝窝头,在宿舍里一住就是好多天。每天统一时间熄灯睡觉,统一时间亮灯起床,起床就去上课,晚上下了自习再回来挤在那一排木板床上睡觉。日子清苦、单调,却也规规矩矩。
就在那样一个平常的夜里,出事了。
半夜里,我们全都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动静猛地惊醒。一个同学不知怎么,像是在梦里发了急,突然坐起身,一巴掌狠狠打在了身边睡着的另一个同学脸上,嘴里还不清醒地嘟囔着:
“咱们都是同窗好友,你怎么能咬我?你为啥咬我?”
被打的这个同学,天生口吃。他没有还手,没有发火,也没有慌乱躲开。只是在黑夜里,凭着一股死心眼的认真,一字一板、艰难却坚定地,把一句话完整说完:
“我们是好朋友,我怎么会咬你呢?”
后来我们才知道,打人的同学是夜里发高烧,烧糊涂了,才出现那样的举动。
天一亮,灯亮了,大家照常起床去上课。可这件事,不知道从谁嘴里传了出去,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学校。
一传十,十传百,慢慢变了味儿。没有人在意那是生病引起的误会,没有人记得他被平白无故打了一巴掌,大家只记住了:有个口吃的同学,说话结结巴巴,样子好笑。
这件事,彻底成了全校的笑话。有人模仿他说话的腔调,有人拿他当乐子打趣,有人一见到他就窃笑、指指点点。
压力一层一层压过来,可他依旧该怎么说话就怎么说话,依旧一个字一个字把话说清楚,别人笑他,他常常只是淡淡一笑,依旧安安静静做自己。
那时候我还小,看不懂这笑容里的分量。等到半生走过,历经病痛、冷眼、误解与压力,我才终于明白:那不是懦弱,不是麻木,那是一个人最底层、最坚硬的自信。
这么多年,我再也没见过他。可我常常想念他,想念那个在嘲笑里依然稳稳说话、淡淡微笑的少年。
他教我的道理,我记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