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成为百里挑一的外语保送生意味着踏上一条升学捷径,并作为外语、尤其是小语种人才,进入一个前程无忧的职场。如今,随着大环境的改变,以及外语学习的不断普及,外语生保送政策持续收紧。2026年升学季,外语生保送更是一波三折,高校缩招、专业受限、校荐取消,政策收紧程度堪称历年之最。外语专业的学生和老师们,不得不在严酷的现实面前,探索突围之路。
一个属于外国语学校,以及其中少数小语种(泛指英语以外的其他外语语种)学生的黄金时代好像过去了,受访者提起时,流露出一种怀缅的语气。
1960年代初,在亟须打破国际封锁、开展对外活动的大背景下,我国决定创办一批外国语学校,培养精通外语的人才;1980年代,改革开放推动外贸发展,又令外语人才的需求激增。如今,教育部认定具有外语类保送生推荐资格的16所外国语学校,大多于这两个时期创办。
就读于这些外国语学校的小语种学生,一度是几百里挑一的佼佼者,小学毕业考入外国语学校小语种班,基本能免试直升高中,其中大部分人都能通过外语类保送、在高考前5个月进入不错的大学。之后,他们中的许多人会顶着许多闪闪发亮的头衔,出现在历年杰出校友榜单上。
进入21世纪的第二个十年,部分外国语学校逐渐不再是学生的热门选择。生源质量走低、毕业生就业面变窄,逐渐形成恶性循环。
外语生保送大学这条路,也不大好走了。2026年4月,大学的外语类保送招生陆续落下帷幕。在很多学生眼中,这是史上最严保送季。多所高校招生名额收缩,保送政策及招生简章延迟发布,头部高校考试时间严重“撞车”。春节假期前未获任何高校录取的学生数量,创下近10年的峰值。
临时变化的政策
按照往年经验,外语类保送准备阶段的重心落在高三第一学期的11月和12月:11月中学方面会确认当年的保送名额,同时各高校招生简章会陆续发布;12月高校保送宣讲,大家依据自己几轮成绩折算的保送综合排名,以“冲刺院校”、“稳妥院校”、“保底院校”等不同分类选择高校填报志愿、有针对性地备考。
这一回,直到2025年12月下旬,都没见保送名额和招生简章的消息。也就是说,考生既无法知道能否获得保送资格,也不知道具体的考核方向。许多人在社交平台发帖,“今年的保送会突然取消吗?该不会有什么特大变化吧?”不安与焦虑蔓延开来。
到12月22日前后,消息终于来了。
政策果然发生了很大变化,最主要的两点在于不允许递补录取、取消所有校荐。前者意味着许多招生名额可能被浪费,如果被录取的学生放弃,也不会由后面顺位的学生替补;后者则意味着部分考生不再享有免初试或免笔试的待遇,是否能考上大学,全看个人能力。
变化来得“太临时”了,高校的考试时间一般定在不久后的2026年1月。准备了这么久,考生们又要在临考前重新调整。
来自中部某外国语学校的苏天还记得老师宣读新政策时,很多同学“都崩溃了”。他的父母得知消息后也很担心。苏天妈妈有一回说,有段时间她“都快哭了”——儿子上不了理想的大学怎么办?这种情绪传递给苏天,令他也有些慌乱。
紧接着,大家又得知清华、北大、人大、浙大等热门985高校“大撞车”,考核时间均集中在2026年1月16日前后。对此大家有许多猜测:可能是因为取消递补后招不满学生,又或是没有能力承接过多考生。但对于考生而言,错过1月16日这天,可能就没有太多好学校可选了。
考生们于是打起了信息战,比如打探自己所在高中更厉害的同学要报哪里——得尽量避开。猜测竞争对手意向的重要信息是报名表下载量、报名号等,每报一次名,多一个报名号。有一位考生为了试探竞争对手的数量,在同一所高校刷了7个报名号。
求稳的学生,则从原来那种跳一跳才够得着的好学校,转为报考位次更低的高校,往年的一些保底校,在今年成了热门。
这并不是外语类保送政策的第一次改革。2016年,保送名额缩减,小语种生的专业选择被严格限制;2024年,改革越发彻底,除北京外国语大学、上海外国语大学、外交学院三所学校可招收少量英语专业保送生外,其他高校招收的保送生,必须安排在小语种相关专业。
有考生发帖称,2026年的外语类保送已经明显失去了它的意义,政策硬碰硬,大量好学生落榜,不留活路。
不过,评论区也有人回复:凭什么学个外语就可以靠多次保送?这本来就是不公平的存在,建议取消,这个政策已经无法选拔人才了。
外语红利的退潮
2007年,王子涵通过保送进入西安外国语大学日语专业时,对未来并没有什么明确规划——因为没什么可担心的。北京奥运会进入最后一个筹备年头,股市在经历疯狂的牛市,探月工程即将开启,中国作为世界工厂,进出口贸易总额频创新高。一切都在向前、向上、向好。
大学毕业后,她很快签约了港口的地勤工作,后来又考上外国语学校的日语老师。
与王子涵年龄相仿的马航,早早就想好做老师。看到一所外国语学校的招聘信息时,他刚结束在德国的交换,试着参与了招考。录取通知很快发来,马航甚至没来得及参与其他学校的考试。
世纪之交的中国,国际地位日益增长,与西方、非盟、上合组织国家的关系在加深,小语种的需求从单纯翻译转向国别研究。
外语人才由此供不应求。据教育服务综合平台“中国教育在线”统计,1999至2010年间,开设外语专业的高校从200所暴增至600所,增长率超过200%。外语专业就业进入黄金期,就业率持续保持在90%以上。
2006年,《北京考试报》与新浪考试频道曾有一项关于外语生的联合调查,其中试图分析有多少人是出于对语言的喜爱,才投身小语种专业。结果其实并不乐观:48.45%的人认为“小语种人才紧缺”是他们首选小语种的理由,33.46%的人看好小语种的就业前景,只有14.36%主要是出于对小语种“感兴趣”。
当年的高就业率使得学小语种、争取保送成为一个理想的选择。一旦保送成功,从拟录取到大学开学,中间能有8个月的无忧假期,用近几年流行的说法,是难得的“gap”:学车、去奶茶店打零工体验生活、接家教赚零花钱、买把吉他弹弹、练习跳舞、环游世界……
外语专业的红利期很快达到高峰。2010年,在教育部的新闻发布会上,时任教育部新闻发言人续梅表示,随着改革开放不断推进、高校外语教学水平不断提高,加上外语的普及,小语种人才不再存在短缺的问题。
前辈们的好年景,在2026年23岁、2021年通过保送升学的宋璇看来,简直如天方夜谭。
她当时目标明确,希望去一所顶尖的综合性大学。上了大学,她还要留心各类保研项目,做许多实习,都是出于就业考虑。
比宋璇低5届的保送生苏天和他的同学们,则更早更具体地开始进行规划——选择报考双学位项目,因为听说文科没有工科好就业,压力相当大,但文科与外语结合,能更有优势;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之后,他一刻也不敢休息,立刻开始预习大学物理和高等数学、备考雅思;有人研究了大学学生组织及企业招募实习的要求,学起制图、剪视频,甚至ACCA(国际认可范围最广的财务人员资格证书)。
在近几年发布的中国本科生就业报告中,外语类专业本科生毕业半年后的平均月收入常常低于全国本科生的平均水平。
如今,在社交媒体平台搜索“保送结束”等关键词,会涌出这类帖子——保送完怎么办?求生涯规划建议。一切都要紧锣密鼓。
▲转到其他专业读研后,一名原德语系学生还是常常参加北京德国文化中心·歌德学院(中国)举办的活动 图/受访者提供
“学德语干嘛?”
2026年2月,在所教高一的一堂德语课上,马航讲起关于高考填报志愿的注意事项。
投屏展示的最新保送文件里,罗列着几十所高校,马航拿触控笔划掉一些学校——与英语生相比,小语种生保送择校时的选项不多——“比如,一些顶尖的学校,像清华、北大,是不可以选的”,他说道。
“啊——”教室里顿时喧哗起来,有学生高高举起手:“怎么这么多不让报?那我们学德语干嘛?”
马航沉默几秒,说:“可以锻炼逻辑能力啊。”他声音不大,很快被学生愈发汹涌的议论声盖过。
王子涵现在正带初三。她经常感到沮丧,大家基础不好,很难吃透课内知识,总在相同的内容上打转。她没了办法,“从没遇到过一届对日语如此没有兴趣的。”
以前,王子涵布置学生用“喜欢干什么”造句,大家总说:“我很喜欢日语。”“我喜欢上日语课,日语课最有趣了。”“我超级喜欢我的日语老师。”
现在的课上,她试图用动漫、游戏等引导一下学生,然而大家反应平平。王子涵发现,他们不仅对日语没兴趣,对其他科目也一样,看上去没有什么偏好。
招生在逐年变难,让人头疼。日语班是否能开设,是每年都悬而未决的问题,最近的两届学生,报名人数就不太够开班。随着中日关系的变化,王子涵担心下一届根本没人报名,“那我就要做好失业的准备了。”
马航说,初中入学考成绩靠前的学生,为了在理科方面更有建树,也为之后冲击更好的学校等,更多偏向选择学英语。
大家意识到了小语种的局限性,报考愈发谨慎。初中选择小语种后,如果成绩不够直升本校,中考又考不上,就无法继续系统学习小语种;进入高中,遇到高考,又要面临报考专业的限制,还可能“被拖分”。
王子涵回忆,有几年日语高考非常难,最夸张的情况是,平时稳定在145分以上的学生,最后140分都没上,对于相差一分就可以拉开千人差距的高考来说,算是被小语种严重拖累了。
保送也变得不再保险,经过几轮改革,部分头部高校并不招收第一外语为小语种的保送生(即“高起点”,反之为“零起点”)。而对于小语种生,同济大学只收德语、日语学生,上海交通大学则是德语、日语、法语……因此,几年前选定的语种已经提前决定了某些命运。
许多高校也开始裁撤外语专业。教育部的数据显示,2018年至2023年,高校裁撤外语专业的数量由22个涨至36个,不少外语学院也逐渐与新闻传播学院、教育学院等合并。另据江苏省教育考试院招生信息,2021年到2025年,均有超60个外语专业未能完成招生计划,其中,2023年甚至需要补录280人。
马航后来私下跟学生说,如果实在找不到学小语种的意义,只能从现实出发。
他所在的外国语学校,对小语种生有些保护政策,如沿袭已久的、在计算保送综合排名时给大家加分。2024年,小语种班扩招,人数增加一倍,学校又在直升算分时给小语种生加分,保障绝大部分人进入本校高中部,“是非常大的一个便利”。
高校也在陆续推出双学位政策来改善小语种生的处境,如南京大学的德语法学实验班、中国人民大学的全球治理人才实验班、浙江大学的德语-光电信息科学与工程双学位、复旦大学的外语-计算机项目等。
马航说,这些政策既为吸引招生,也体现“未来趋势”:单单学小语种,会面临AI冲击,未来就业也可能很困难。高起点学生进入大学,本不需要在已学过的外语上花太多功夫,可以试试投入另外一个专业,“提前解放自己”,也能有更多能力傍身。
“想要从事高端一点的东西,还是离不开外语的,对吧?”他认真地说。
不转专业,不是很亏吗
就像马航说的,高起点的小语种生进入大学后,确实不需要在学过的外语上花太多功夫。
许多综合性大学的小语种专业,一般从语音阶段开始,从头训练听说读写,这与中学小语种班的差别并不大。大体上,大学的培养模式还是以精读为主,这对零起点同学有点难,也达不到高起点的预期。之后的提高课程可能也不大令人满意。某所头部高校有门外语进阶课,上课做课本的题目、对答案,没有讲解和答疑,期末考原题,就“成记忆大赛了”。
高起点学生可以选择免修不免考,以获得成绩和学分。多出的课外时间,很多人会用于旁听其他专业课,或者提前修读高年级课程,试着做科研、参加比赛、实习、辅修其他专业。但在部分高校,去其他专业旁听和辅修均有所限制,最重要的是,学生仍未获得太多语言方面的帮助。
从高校的视角来看,对小语种生则有另一番期待。某985高校外语学院德语系主任、教授徐艳表示,今天大学的外语教育,正经历从传统的“语言技能训练”向“综合价值赋能”的深刻转型。
“因此,高校外语系更期待招收这样的学生:有着开放的心态,具备资源整合的主动性,善于利用现代工具(如人工智能技术、跨学科知识)辅助学习,并能自主规划、设计符合个人特点的成长路径。”她回复道,“这些人应当不满足于停留在课堂与书本,而是愿意运用外语能力去应对和解决真实世界中的复杂问题,在行动中拓宽认知边界。同时,还需具备快速适应全球化与数字化环境变化的能力,拥有持续自主学习、知识更新及跨界创新的意识与实践能力。”
大多高校院系会定期在官方微信公众号或新闻网发布教研讯息,近两年的各外语院系教学改革研讨会上,常出现的共识是,聚焦“AI+外语”改革方向、探索跨学科融合。徐艳也说,学生应至少在一个核心专业领域(如法律、金融、科技、传媒或区域国别研究等)进行深入的学习和掌握,从而形成“外语+专业”的复合型竞争力,更好地服务于国家在国际舞台上的发展需求。
越来越多外语高起点学生在研究生阶段换了专业,宋璇也是如此。不过,她还会报名参与国际组织相关活动,或是旁听法国作家分享会。她说她仍喜欢法语。
▲也有人在换专业后仍然常常观看外语对象国相关的文化演出,并积极与演员交流 图/受访者提供
等待任何一种未来
选语种时,正是一个人自信心满满的时候。2015年考入小语种班的黄嘉宜记得,那时大家刚从小升初的校考脱颖而出。选择某门语言,一般依据隐约的兴趣。
她自己选择德语,其实只因为爸爸的一句话:法语难听,德国汽车倒是不错。反正只是不想再读英语,而且好不容易通过了校考,干脆随便选个小语种,这好像很酷。
很多人在校考阶段就是家长给报的名,多年后回忆,才发现当时家长也不知道小语种班是什么,只是小学同学的家长都报了,“先去考再说。”
马航说,那个阶段的学生还太小,并不特别了解某种语言和对象国,总之都是新的外语。
新的语言好像一纸戏票,幕布拉开,新的世界徐徐显现。
两三个小语种班常常被编入同一个行政班级。小语种班的学生有自己小小的快乐。比如在公共场合,可以用小语种大声八卦,不必怕人听见;比如试着读原版书,渐渐不必受制于译本;比如在操场上练口语,路过的同学问“你叽里咕噜啥呢”,得意地回应,“听不懂了吧?”
读高中时,宋璇有机会到法国交流,那是她第一次去法国,行程由法方老师精心安排,住在本地学生家里,在当地高中上课。
进入大学,宋璇如愿重返法国。“用翻译器交流,与真正懂这门语言,你在当地的体验肯定是不一样的。”慢慢学习一门完全不会的语言,然后有一天,能够用这门语言表达内心,“这是多么值得高兴的事”。
徐艳有时会想,在人工智能普及的时代,学习语言究竟有何必要。她说:“语言作为人类独有的核心能力,其本质是通过一套复杂的符号系统来建构意义、连接个体与存在,并传承累积的文化智慧,它本质上扮演着‘人与世界互动、人与人之间沟通的中介’这一关键角色。”“因此,学习一门外语绝非仅仅是一项短期的技能投资或功利性选择,而更像是一场伴随终身的认知升级之旅,它如同复利游戏一般,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积累并放大其价值。”
法语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宋璇的思维——它非常严谨,需要区分各种动词变位与逻辑词。
高中时,宋璇在全国各地参加比赛和活动。每次行程开始前,她往往没想太多,很快就决定出发。列车隆隆地穿过数座城市,她处在等待之中,对目的地心怀憧憬。
(为保护受访者隐私,除黄嘉宜外,本文人物均为化名。)
文/南方人物周刊实习记者 郭思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