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河南许昌一位72岁老人路边卖西瓜的视频刷屏网络。一车西瓜只卖70元，路过小伙想给她100元，却被老人一句“都不容易”婉拒了。

　　许昌之外，河南开封、中牟等西瓜主产区，甚至有地头收购价跌至几分钱一斤的新闻。

　　相关话题因此引发全网热议。但，这并不是中国西瓜产业的全貌。

　　“西瓜几分钱一斤”并非假新闻，但即便在河南，也不是真实全貌。

　　所谓几分钱一斤，只是采收季末的“拔秧清园瓜”和残次果，并非市场主流。

　　即便在低价地区，6月上旬，头茬精品无籽瓜地头价也在约1元/斤，进入7月露地瓜集中上市后，无籽好瓜仍维持在0.4元/斤左右，普通露地西瓜收购价大多在0.15至0.2元/斤。

　　整体看，河南西瓜价格今年的确走低，很多瓜农收入也比去年少了不少。

　　供给增加是最直接的原因。

　　前两年西瓜行情好时，不少瓜农看到收益增加，纷纷扩大种植面积。2026年全国西瓜种植面积同比增长约15%-20%，河南增幅更是超过22%。

　　与此同时，今年河南、山东、江苏、安徽等主产区西瓜集中提前上市，原本错峰供应的节奏一下子被打乱。再叠加河南部分产区暴雨、冰雹等天气影响品质，以及桃子、李子、哈密瓜等夏令水果集中上市分流消费，短期供需失衡加剧，西瓜价格持续承压。

　　但把视线从河南移开，全国西瓜价格却并非集体下跌。

　　以7月初为例，哈尔滨哈达市场西瓜批发价跟去年同期相比上涨约77%，呼和浩特东瓦窑市场基本持平，上海农产品中心批发市场仅小幅回落，北京新发地市场下降约17%。

　　在终端消费市场，不同产地、不同品质的西瓜价格同样差异明显。

　　在杭州，近期随着本地西瓜大量上市，零售价降至1元至1.3元/斤，为近五年同期低位。在武汉，市场主流售价则集中在1.38元至1.99元/斤。

　　价格分化的背后，除了不同地区的供需规模差异，还有更深层原因：产业开始分化。

　　我国西瓜年产量约6000万吨，占全球约60%，是全球最大的生产国和消费国，但产量优势之下，是产业的参差不齐。

　　对于不少河南瓜农来说，就面临种精品瓜怕减产，种传统瓜又卖不上价的现实难题：市场更认可“美都”等精品瓜，但这类精品瓜却不适合规模化的露地种植；适合规模化露地种植的传统品种，虽然稳产、抗逆，却越来越难满足消费需求。

　　▲美都西瓜，图源：中国蔬菜

　　而且，即使种出了好瓜，也未必能卖出好价。今年7月，国家西甜瓜产业技术体系郑州综合试验站调研发现，同一批西瓜因品质不同，收购价可能相差三四倍。但由于分级、品牌和组织化不足，好瓜和普通瓜往往混在一起销售，优质难以优价。

　　与此同时，消费市场却在持续升级。去年8月，京东消费及产业发展研究院发布的数据显示，小糖丸、黑美人等精品西瓜成交量同比增长超10倍，麒麟西瓜占据近六成销售额。

　　一边是普通西瓜越来越低价内卷，另一边是精品西瓜持续获得溢价。这说明，真正拉开价格差距的，已经不是产量，而是产业能力。

　　当河南瓜农还在为“几分钱一斤”的西瓜发愁时，在山东昌乐，种植户胡爱花却已经走上了另一条路。

　　几年前，胡爱花和大多数人一样，一年只能种一茬西瓜，上市时间撞上全国高峰，价格始终卖不上去。

　　2019年，昌乐县气象局推广“一年三季”循环种植技术，她率先尝试，把第一茬西瓜提前到2月上市，成功避开集中上市期，每斤最高能卖到20元。

　　如今，这套模式已在昌乐推广，高温棚一年可种三茬西瓜，全年亩收益接近18万元，也让昌乐逐渐跳出了“靠行情卖瓜”的老路。

　　但昌乐并没有停留在“抢时间”。面对消费升级，当地又推广喜乐童、欢乐童等精品小西瓜，并在部分龙头企业引入智能分拣系统，根据大小、糖度和品质进入电商、商超、批发等不同渠道，实现优质优价。

　　昌乐还把西瓜做成了文旅IP。2026年西瓜音乐节吸引游客6.6万余人次，现场签约农产品购销协议，预计年销售额超4亿元。一颗西瓜，成为带动消费、提升品牌价值的重要载体。

　　如果说昌乐靠的是抢时间，那么河南夏邑靠的是，把每一颗西瓜都种成一个标准。

　　过去，夏邑和很多产区一样，瓜苗靠散户自己育，品质参差不齐。后来，当地建起智能化育苗工厂，引进更适合市场的新优品种，让瓜苗、品质都开始统一。以新品种“中禹22”为例，采用吊蔓栽培后，亩收入可达2.5万元，是传统品种的两倍。

　　夏邑真正的竞争力，在于把标准贯穿到了整个产业链。当地推行“村党支部+合作社+基地+农户”模式，统一种苗、统一技术、统一管理，还建立起150多人的专业验瓜师队伍。客商之间甚至流传着一句话：“来夏邑收不到生瓜。”

　　▲验瓜师孙红凯正在对农户拉来的西瓜挨个检验，图源：大河报

　　有了稳定品质，订单自然也来了。如今，夏邑已在全国56个大中城市布局132个直销点。今年5月，一场产销对接活动便签下13万吨采购协议，让精品西瓜不再愁卖，也卖出了更稳定的价格。

　　跟昌乐、夏邑都不一样，江苏东台选择了一条打造品牌的路。

　　东台种瓜已有800多年历史，但真正让它脱颖而出的，是把“东台西瓜”做成了一个区域品牌。作为全国首个“中国西瓜之乡”，东台西瓜先后获得国家地理标志产品、中国名牌农产品等认证，2023年又入选全国农业品牌精品培育计划，成为国内最具影响力的区域西瓜品牌之一。

　　为了让东台西瓜四个字真正值钱，当地建立起统一产地、统一品种、统一规格、统一包装、统一标识、统一销售的“六统一”管理模式，并建成全国首条西瓜分级分选线，让每一颗西瓜都拥有稳定、可识别的品质。

　　品牌最终变成了价格。2026年4月，无锡市场“东台黑金西瓜”售价折合每斤超过13元。同时，越来越多“东台西瓜”进入盒马鲜生、百果园等连锁渠道，并通过订单农业实现稳定销售。

　　此外，河北清苑西瓜种植面积达到14万亩，面积和产量均居全省第一，被誉为“河北省西瓜之乡”。但当地也曾长期受到品种单一、设施落后、上市集中、产业链短等问题困扰。

　　近年来，清苑开始改造大棚、调整品种、推动错峰上市，并发展电商和加工产业。这背后，既有政府资金支持，也有科研机构提供技术，企业、合作社和种植户共同参与才能推进产业升级。

　　同样是西瓜，有人卖几分钱一斤，有人卖十几元一斤。昌乐、夏邑、东台、清苑的经验说明，价格差距背后，是整个产区产业能力的差距。

　　对于不少地区农户而言，如何像昌乐、夏邑、东台、清苑一样，形成自己的特色，走出低价内卷，已经是很迫切的生存问题。

　　如今，一些分散经营的瓜农，正挣扎在微利的边缘，甚至盈亏平衡都很困难。

　　今年，开封通许县瓜农李兆新种了10亩西瓜，与玉米、辣椒套种。品相较好的每斤能卖到0.4元，个头稍小的只有0.2元左右。按一亩投入1500元、亩产5000斤计算，收入覆盖成本已经十分吃力。

　　开封祥符区瓜农刘洋种了8亩西瓜，总共卖了8500元，扣除7000元左右成本，纯利润只有一千多元。

　　在这样的收益水平下，瓜农也更难拿出资金更换品种、改建设施，承担转型可能带来的风险。

　　这并非河南独有。

　　而昌乐、夏邑、东台、清苑的一个重要经验是，政府发挥作用，凝聚多方力量，把分散经营的瓜农组织起来，逐步形成了从生产到销售的完整体系。

　　当生产端被组织起来，价值链也可以继续向后延伸。在江苏扬州沙头镇，西瓜被加工成西瓜啤酒，原料瓜每斤只能卖2.5元，制成产品后，一瓶可以卖到12元。过去容易滞销、损耗的西瓜，也因此拥有了更多抵御价格波动的空间。

　　全产业链发展，也是中国农业的重要方向。近年来，全国已建设178个农业全产业链标准化示范基地，推动品种、生产、加工、物流和销售相互衔接。

　　背后更深的变化是，中国农业的发展重心正在从追求产量，转向产量与品质并重。当农产品供给越来越充足，消费者开始更加关注口感、安全、营养和品牌，单纯依靠扩大面积、提高产量，已经越来越难换来稳定收益。

　　如何尽快转型，任重道远，却也形势紧迫。

　　许昌72岁老人一车西瓜只卖70元的无奈，不该成为每逢丰收季都会重演、甚至愈演愈烈的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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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编：毕亚军  责编：周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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